《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22、登门

　　暮春的风已经褪去料峭寒意，校园里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大片的绿荫铺满人行道。这一学期的课程节奏不算轻松，实验、课程论文接连不断，江易依旧保持着跨城往返的习惯，只是心里始终搁着一件悬而未决的事。之前初春散步时提起的登门拜访，被反复搁置又反复想起，他不是抗拒，只是原生家庭留给自己的那层顾虑，总在临近的时候悄悄冒出来。

　　是林知夏先敲定了日子。周五晚上两个人通电话，听筒里安静片刻，她慢慢跟他说起，父母已经把周末的晚饭安排妥当，家里备好了饭菜，只等他过来。江易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沉默了很久才应下。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坐了许久，翻来覆去想着该准备什么，该说什么样的话，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经历过这样温情的家庭场合，心里满是没由来的局促。

　　周六下午，江易提前结束实验室的任务，绕去商场挑选伴手礼。他不懂挑选这类东西，来回在货架前徘徊许久，选了品质稳妥的茶叶，还有一盒包装素雅的糕点，拎着两个纸袋坐上地铁。地铁一站一站往前，离林知夏家的方向越近，心底那股忐忑就越重。他见惯的是冷漠、疏离，并不熟悉长辈温和的问询，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

　　按响门铃的时候，门很快就被拉开。林知夏站在门内，看见他紧绷的神色，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无声地安抚。屋子里暖融融的，客厅开着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林知夏的父母迎上来，没有过分热情的客套，待人温和松弛，这份松弛，是江易很少接触到的。

　　“快进来，不用这么拘束。”林母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礼品袋，把人往屋里让。

　　江易低声道过谢，换好鞋子走进客厅，脊背还是绷得笔直。客厅摆放着普通人家的摆件，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照，烟火气实实在在笼罩在四周。这样普通安稳的家庭氛围，对他而言，遥远又陌生。

　　晚饭摆上餐桌，满满一桌子家常菜。饭桌上的气氛很缓和，林父会问起学校的课业，问平日里的课程压力，说话的语气平淡，没有咄咄逼人的盘问。林母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不要客气。江易尽量回应每一句问话，回答简短克制，比起平日里和林知夏独处，整个人显得拘谨很多。他很少在饭桌上被人这样关照，碗里堆起菜肴的时候，甚至会有一丝无措。

　　林知夏坐在他身侧，偶尔会悄悄接话，替他缓和略显尴尬的时刻。她看得出来，江易浑身都绷着神经，像是下意识在防备什么。他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不习惯别人毫无保留的善意。

　　晚饭过后，几个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聊。没有追问家庭底细这类尖锐的话题，大多聊校园日常，聊将来毕业之后的大致规划。江易慢慢放松下来，说话也比饭桌上舒展几分。他不会说漂亮场面话，回答都很实在，谈及未来，只说会认真学好专业，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林知夏的父母看在眼里，也不多做评判，只是安静听他讲。

　　待到天色渐晚，江易起身告辞。临走前林母还装了一小罐自制的蜜饯塞给他，让他带回学校，平日里读书饿了可以吃。走出单元楼，晚风迎面吹过来，紧绷了一整个傍晚的肩膀，才算真正松下来。

　　地铁车厢人不多，江易拎着装蜜饯的罐子，靠在车厢侧壁。方才屋子里那些温热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面打转。那样温和的相处，是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会过的，既觉得温暖，又隐隐生出一点自卑。他的家庭拿不出这样平和的底色，一对比，心底的缺口便会格外清晰。

　　这边的登门算是安稳落定，接下来，便轮到林知夏去往江易家。江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格外低沉。他并不想让林知夏接触自己那冰冷的原生家庭，可回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江易的父母住在老城区的老式居民楼，楼道墙面有些斑驳。去往的那一天，天色灰蒙蒙的，没有明媚的日光。楼道安静，几乎听不到住户家里传来说笑的声响。推开家门，屋内陈设简单冷清，没有多少生活气息。江易的父母对待来客客气却疏离，客套浮于表面，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温热。

　　饭桌上气氛压抑沉闷，碗筷碰撞的声响，几乎是屋内唯一的动静。江易的母亲礼节性招呼林知夏吃菜，言语之间句句绕到现实条件，打探学校、打探以后就业出路，字里行间满是权衡。江易坐在一旁，全程话很少，眉头始终轻轻皱着。他太熟悉这套相处模式，冷漠，计较，所有的交往都带着条件。

　　林知夏礼貌地应答每一句问话，心里清清楚楚感受到两份家庭巨大的落差。同样是见家长，林家是烟火暖意，这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客套外壳。晚饭草草结束，没有多余闲谈，两个人早早便告辞离开。

　　走出居民楼，外面下起细碎的小雨，细密雨丝落在肩头。街道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潮湿的凉意裹住周身。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方才屋子里那种压抑，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上。

　　“是不是觉得很难接受。”江易率先打破沉默，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有些轻，“这就是我一直不想带你过来的原因。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亲情于他们而言，算不上多么重要。”

　　从小到大，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没有细致的关怀，没有家常的嘘寒问暖。他拼命想要挣脱这样的环境，可血缘摆在那里，永远没有办法彻底切割干净。

　　林知夏侧过头看他，雨丝打湿他额前的碎发。她没有说什么评判江易父母的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方才在屋内，她看得清清楚楚，江易在自己父母面前，整个人会不自觉缩回壳里，变回那个防备重重的少年。

　　“我懂。”林知夏声音被雨浸润得柔软，“也不是所有家人，都懂得怎么好好爱人。”

　　江易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她。暮春的冷雨不停飘落，街边路灯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见完两边家人，强烈的对比赤裸裸摊开在眼前。一边是完整柔软的家，一边只剩疏离与权衡。他会忍不住去想，自己生长在这样的土壤里，真的有能力去守住一份长久安稳的感情吗，心底那层潜藏的不安，在此刻又重新翻涌上来。

　　“有时候我会害怕。”江易的声音压得很低，混进淅沥雨声，“我见过的亲密太少，我怕我学着学着，最后还是活成他们的模样。”

　　这句话，是藏在他心底很深的恐惧。原生家庭留下的烙印，时时刻刻悬在他的头顶。

　　“不会的。”林知夏攥紧他的手，雨水打湿两个人的袖口，“你已经在避开那些东西了。人不是复刻父母的模板，我们可以走出不一样的路。”

　　雨势慢慢变小，细密的雨珠顺着树叶往下滴落。路边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点，晃出一片零碎的光亮。他们没有急着赶地铁，撑着一把伞，就这么在雨夜里慢慢走。刚刚经历的两场会面，一暖一冷，清清楚楚摆在现实面前，往后要面对的阻碍，也已经露出冰山一角。

　　走到地铁站入口，伞收起来，伞骨滴落一串串水珠。即将分开，江易站在廊檐之下，眼底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沉郁。

　　“下周我再过去找你。”他开口。

　　“好。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太多。”林知夏望着他。

　　江易轻轻点头，伸手抱了抱她，拥抱比往常要沉一点，仿佛想要借这份陪伴驱散心底翻涌上来的阴霾。短暂相拥过后，便松开手。

　　林知夏走进地铁站，回头望，江易还站在廊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列车在轨道之中行驶，车窗外面一片漆黑。林知夏靠在座位上，脑海反复回放着两户家庭的模样。林家餐桌温热的闲谈，江家屋内那层疏离客套，强烈的反差挥之不去。她也才真切意识到，他们之间要跨过的，不只是跨城通勤的距离，还有两份截然不同的家庭底色。

　　手机消息弹出，是江易发来的，说他已经平安回到宿舍。简简单单一行字，隔着屏幕，依旧能够感受到字背后那份尚未平复的情绪。

　　地铁一站一站停靠，城市灯火在窗外一闪而过。暮春的雨还没有停歇，前路不再只有图书馆、食堂与晚风这些温柔片段，现实的棱角已经慢慢显露出来，而他们，只能互相牵着，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