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奶黄流心

19、晴日

　　入冬之后白昼缩得很短，天色往往不到六点就开始往暗里沉。课程节奏时松时紧，期末的压力已经隐隐透出苗头，作业、课程报告接踵而至，可只要碰上没有安排的周末，两个人依旧会想办法挤出时间碰面。地铁往返的路途早已走得熟稔，车厢摇晃，一站一站掠过城市的楼宇，漫长通勤好像也慢慢变成了习惯。

　　这一次轮到林知夏去往江易的学校。周六上午没有课，她简单收拾背包，揣上笔记本出门。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区，驶出地下轨道的时候，外面正落着薄薄的太阳，淡淡的日光铺在街道之上。江易守在地铁站的出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看见她走出闸机，便快步迎上来，很自然接过她肩上不算沉重的背包挎到自己胳膊上。

　　理工大学校园一到周末依旧并不清闲，不少学生赶去实验室，抱着书本行色匆匆。江易带着她穿过熟悉的林荫道，路面落满枯黄的树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先去学校的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高峰，大厅里人稀稀拉拉，窗口还剩不少菜品。江易记得她的口味，避开重油重辣的菜式，打了两菜一汤，找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餐盘摆在桌面，热气缓缓往上飘。周围零星有学生低声交谈，没有高中时那样拥挤喧闹。江易一边吃饭，说起这周实验室发生的琐事，小组调试程序连续几次出错，导师临时加了任务，连着两个傍晚都耗在机房里面。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并不刻意渲染辛苦，只有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不要总把午饭晚饭随便对付过去。”林知夏低头扒着米饭，抬眼看向他，“我上次跟你发消息，你说忙到直接啃面包，这样长久下来不行。”

　　江易闻言，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筷子，低低应了一声。这么多年的习惯，遇到事情就会把自身需求放到最末，常常忙起来便忘记按时吃饭，只有在林知夏面前，才会被这样实实在在叮嘱。

　　吃过午饭，外面的阳光正好，没有刺骨的寒风。他们没有直接钻进图书馆，沿着校园外围的环湖步道慢慢走。湖面水位降下去一些，岸边草木褪去盛夏的翠绿，只剩下深浅交错的褐黄。路上偶尔有结伴散步的学生擦肩而过，脚步声消散在风里。江易的手揣在外套口袋，走了片刻便伸出来，握住林知夏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互相扣住，就这么安安静静往前走，不必时时刻刻找话题填满空隙。

　　“其实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来回跑，多少有点耗人。”林知夏望着湖面泛开的细碎波光，缓缓开口，“遇上期末，两边任务堆上来，想见一面都要反复挤出时间。”

　　“我明白。”江易脚步没有停下，声音沉和，“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比起隔着千里，已经好很多。”

　　十七岁那个老院子里的约定，不是轻飘飘的情话，是要实实在在扛过距离，扛过学业压力，一点点熬出来的。他们心里都清楚，同城从来不等于毫无阻碍的朝夕相守。

　　逛到午后两点多，日光渐渐柔和，两个人转身走进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座位格外紧张，好在江易提前过来占好了靠窗的位置。巨大的玻璃窗外面可以看见远处的湖面，桌上摆开电脑、课本、厚厚的习题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构成周遭全部的声响。林知夏埋着头整理课程论文的参考资料，摘抄大段文字，偶尔写得疲惫，就会侧过头，悄悄看一眼身侧的江易。

　　他对着屏幕，眉头微微收拢，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代码页面，神情专注。阳光斜斜落在他的发梢，安安静静的画面，让人心里安稳。很多时候爱未必需要不停交谈，是你在一旁认真做你的事，我也安心守着我的世界，抬眼就能看见对方。

　　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窗外天色由亮转昏，黄昏漫过整片玻璃窗。闭馆的提示音响起，馆内的灯光逐排熄灭，大批学生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出图书馆，晚风迎面扑过来，凉意瞬间浸透衣衫。天边铺开一层淡淡的橘灰，城市的路灯陆续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光点。

　　他们不想立刻就奔赴地铁站分开，便顺着校外的街道漫无目的闲逛。街边的小店灯火通明，奶茶店、文具店、小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路上来往的年轻人不少，笑语声此起彼伏。走到一处广场，有不少人在散步，晚风穿过行道树，枝叶轻轻摇晃。

　　江易松开牵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一带，替她挡住迎面刮过来的冷风。两个人慢慢绕着广场一圈一圈走，聊起过去，聊起现在，也聊起遥远的以后。说起毕业之后想要租一间不大的房子，不用地段多么繁华，只要两个人下班放学之后，可以回到同一个空间。说起要添置简单的厨具，学着做几样家常菜，不用多么高超的厨艺，够填饱肚子就好。这些设想还隔着好几年的时光，可说出口的时候，却又真切得仿佛伸手就能够触碰。

　　“不知道等到二十一岁，一切会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林知夏轻声说。

　　江易脚步顿了半秒，望向远处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的童年很少体会过安稳的家庭氛围，对于“以后”这件事，心底始终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惶恐。可只要身旁站着林知夏，那份惶恐就会被压下去大半。

　　“我们尽力往那个方向走。”他说得很实在，没有许诺绝对圆满，“剩下的，交给时间。”

　　街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甜香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江易走过去买了两个，滚烫的红薯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红薯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甜润，两个人就站在路灯底下，小口分着吃。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特意留意这一对普通的少年情侣。

　　天色彻底沉落，夜色铺满城市。算算时间，已经临近地铁末班车。他们才调转方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进站口人潮涌动，即将迎来又一次短暂别离。江易站在台阶下，没有马上放行，就那样静静看着林知夏。晚风掀起她的头发，路灯落在她的眉眼。

　　“下周如果报告能顺利写完，我过去找你。”江易开口。

　　“不要硬赶进度。”林知夏叮嘱，“实在忙不过来，不见面也没关系。”

　　江易摇了摇头。对他而言，忙碌的课业之外，这些见面的时刻，是支撑他熬过压抑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了抱她，外套布料带着夜晚的凉意，怀抱却是踏实温热的。只是片刻，便缓缓松开。

　　“路上注意安全，到站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

　　林知夏转身走进闸机，汇入流动的人群。回头望的时候，江易还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转过拐角看不见，他才转身离开。

　　列车在漆黑的隧道里面疾驰，车厢灯光忽明忽暗。林知夏靠在车厢内壁，手心还残留着烤红薯淡淡的温度。回想这一天的种种，食堂升腾的热气，图书馆安静的黄昏，广场上不停流转的晚风，全部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片段。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易发来的消息，说他已经回到宿舍，让她不要打瞌睡，到站及时出站。简短的几句话，没有华丽修饰，却是长久相处养出来的妥帖。

　　地铁一站一站停靠，窗外城市灯火一闪而过。大学的日子还在缓缓向前滚动，有课业的疲惫，有通勤的奔波，可那些晴日与晚风，那些并肩走过的路途，一点点堆叠起来，填满了十八岁的岁岁年年。他们依旧朝着十七岁许下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