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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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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等几分钟吗?我让人过来给你包扎,要是严重的话——”她顿住,尴尬地笑了笑,露出几分少女的赧然,“不好意思,我不敢看,我有点怕血。”
陆予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背,温和道:“不要紧,伤口不深。有医药箱吗?我自己来。”
“跟我来。”
两人绕过喷泉左侧的拱门,一道窄梯藏在阴影里。赵秾抱着Luna走在前面,粉色旗袍的下摆绣着大片桂花,银线织的。她人不高,小腿却细长,脚上随意踩了双羊皮拖鞋,发出一种闷而轻的声音。
陆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赵秾生了一张很纯的脸,圆的腮帮子,尖的下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天然的风情。像是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那道界线,她正踩在上面,尚未完全跨过去。
侧身让他进门时,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二楼这间休息室风格很特别。门边立着一架苏绣屏风,花蝶缠绵。当中摆着实木螺钿茶几,配黑色真皮沙发,对墙是一只金丝楠木斗柜,木纹里藏着金丝。头顶垂下来一盏深绿琉璃灯,收口的形状像一朵倒扣的铃兰。
一楼是欧式风格,简洁明快。二楼却古雅沉郁,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予哥,我之前都没见过你。”赵秾回头笑道。
“我刚回东临。”
“原来如此。”她把Luna放在地毯上,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转身打开靠墙的长排斗柜,“我和昭年认识很多年了,和闻砚也见过几次——共同认识的人很多。那你是闻砚表哥的朋友?”
陆予微微颔首,“对。”
她翻出绷带、碘伏、剪刀,一一递过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浅棕色,透亮,像流光溢彩的玻璃珠子。
陆予收回目光,低头处理伤口。他刚才躲猫时重心不稳,全靠左手撑住,手背砸到边沿,皮已经被刮掉,露出里面鲜红的肉,手腕周围淤肿发紫。这会儿血不流了,反而更疼,手指一动就传来刺痛。他皱了皱眉。
赵秾瞥见他紧蹙的眉心,善解人意道:“予哥,你这样恐怕开不了车了。”
她叫“予哥”的嗓音太温柔,几乎能拧出水。
陆予打好结,放下绷带,平静地望进她的眼晴,“对。”
他想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现在已经六点了,”赵秾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七点要回尘湾区的房子住,会有人送我过去,可以顺路。”她歪了歪头,“我不想让司机先送你走,我们可以聊会儿天吗?”
陆予可以肯定了,她在制造独处。但老实说,像赵秾这样明眸善睐的美人,对一个男人释放魅力的时候,其实很难拒绝。
陆予深深的看着她,“好啊。”
赵秾笑出了声,“在楼梯上,你怎么盯着我的脸看啊?”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漂亮吗?”脸凑得很近,像等着他夸奖,对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太热情了。
陆予没有接话。她的神情像个孩子,却不让人觉得做作。
但他不习惯太被动。他反客为主:“我只是在想,花园后面拒绝小男孩求爱的人,是你吗?”
语气很淡,其实他并不想说这件事——偷窥显得太没教养。但赵秾太笃定,仿佛料定他会说“你真漂亮。”这让他生出一点恶劣的念头:她这会儿只是在假装引诱他。
这也激起了他的一点征服欲。
赵秾露齿一笑,眸中水光潋滟,这会儿的笑容真挚多了。她像面对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回答得很坦然:“是我。”接着退回到一个社交距离,撅了撅嘴,“你不知道他是怎么烦我的,总半夜一两点给我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
陆予想了想,这确实像十七八岁年轻人疯狂求爱能做出来的事。这样说来,倒不能怪赵秾太冷淡。他略带歉意地弯了弯嘴角:“是我误会了,赵小姐。”
“误会什么?觉得我是那种顶无情的人?”
“那倒不是。”
“那就是觉得我在吊着他了?”
“……”
赵秾笑意更深,也不追问,忽然斜睨了他一眼:“对了,你怎么称呼我?”
“赵小姐。”
赵秾轻轻拍了拍手,“你要么叫我阿秾,要么叫我Zoe。”她郑重其事地宣告,“选一个。”
陆予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他犯不着和小孩斗嘴。
“好吧,阿秾,你多大了?”
“予哥,我都二十三了。”赵秾眯了眯眼,恍然大悟似的:“好啊,原来你觉得我刚成年。”
陆予不置可否。他起身,把药瓶放回原处——他刚才记住了位置。
他明年就三十了,和赵秾恐怕没什么可聊的。谈工作,他是做财务的,大部分女孩对金融股票没兴趣;况且从别墅和交友圈看,赵秾的背景并不简单。但很奇怪,他喜欢听这个女孩说话。明知道她在刻意亲近,那种微妙的讨好感却很舒服。
“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他找了点话题,“秾这个字,取名时并不多见。”
晏冬林有口音,不分前后鼻音,他坐在旁边,一直以为是那个“龙”。想到这里,他不由哑然失笑。
赵秾“哼”了一声,佯怒道:“你走神了?”她走过来,手撑在斗柜上,倾身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整个人忽然靠得很近。
陆予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微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算了,先喝点东西吧。我要气泡水,你呢?”
“冰水就行。”走神到底不太礼貌,陆予有点懊恼,语气温柔下来。
“秾是繁盛明艳的意思。”她陷入了回忆,眼睛很亮,有光浸在里面。“我哥哥喜欢这个字,他说有生命力。”
Zoe也是这个含义。陆予注意到,她谈起兄长时的口吻很甜。
“赵秾和你很般配。”他由衷地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咚咚。”管家敲门进来,把饮品放在茶几上。
“Zoe,要七点了,这周捎带Luna过去吗?”
“不用了,让它就在这边,我们喝口水就下去。”
赵秾的声音恢复了从容,没有刚才那种亲昵。
管家略有些迟疑:“先生叮嘱你一定要吃药。”
“不要让我哥知道。”赵秾语气平淡,口吻却是命令。
他们本就站得不远。陆予微微垂眸,看见她脊背挺直,下颌收紧,矜贵而疏离,像换了个人。
他没有出声。
不远处,Luna蜷在沙发角落里,已经睡着了。
管家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那点暧昧忽然湮灭了。两人沉默地喝完水,下楼,走到庭院里。
“等等。”
赵秾在身后叫住他。陆予停住脚步,回头,见她眼含笑意:“予哥,你低一下头,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直说?”
“予哥。”她眨眨眼,“我觉得你的臀像颤动的果实。”
话落在空寂的院落里。
陆予反应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气结。
空气似乎凝滞了。
“赵秾。”他冷下来,“你很喜欢看人失态?”
“我想让你走慢点。”赵秾举起双手,投降似的:“鞋跟太高,容易崴脚。”
陆予扫了她一眼。不错,她换了双细高跟,脚背绷得很紧。
“算了。”他看了眼缠着绷带的手,忍忍算了,懒得和她计较。
“别生气啊予哥,”她追上来,“你还得坐我的车回家呢。”
“你也知道?”陆予心想。
一阵风过来,她的珍珠耳坠轻轻晃了晃。
赵秾望着他,眼睛里有星火:“予哥,你看那边——夕烧。”
“什么?”
陆予回过头。天色是暗得发紫的蓝,缀着一颗极亮的星子。突兀地,一片红橙色的云横在天尽头,像一捧火花开在炭堆上。
他怔住了。过去几年,他一刻也不敢停。高楼窗外的风景变幻流转,他从没真正看过。而这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他心中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嗒嗒”声有节奏地响起,赵秾走到他面前。
“予哥,你在想什么?”
陆予不想理她。他已经发现了,这人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
赵秾笑了笑:“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陆予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在想。”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火烧云上,“如此平淡安稳下去,无有尽头最好。”
陆予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平淡安稳,无有尽头。
他摇了摇头,有些触动,也有些惊诧——这不像她这个年纪会说的话。
赵秾双手交叠在背后,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仰头看他,眼波流转。
“快走吧。”她装模做样地,很为人考虑似的,“别让司机等。”
坐到车上,陆予忽然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催他,而是察觉到了他刚才的失神。
赵秾对情绪的变化敏锐得过分。
可这时,她坚持要和他一起坐后排,挨得很近。旗袍开衩处,她光洁的小腿蹭在他的膝盖上,这坐姿太不规矩了。他往车门边挪了挪。
“予哥,你讨厌我吗?”
“……”
“你真难以亲近。”
“……”
他忽然想问,你看不见前排的司机吗?
“你自己不开车吗?”他说。
赵秾笑起来,“我开车容易走神。”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横他一眼,“而且我舍不得换我的漂亮鞋子。”
陆予一时语塞,闭眼靠在了颈枕上。
这辆车是灰蓝色的,不扎眼,也不招摇。和那栋房子一样,主人似乎刻意保持着低调。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陆予有些不放心。
他偏头看她,正对上她目光灼灼,他像被烫了一下。
“予哥,你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果然这才是本色,他想。
陆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飞快地报了一串数字。
赵秾的眼神有些茫然,接着气恼不已:“你戏弄我。”
“没,我只说一遍。”
陆予心里一阵暗爽。
车窗外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灯影绰约。
“Zoe,我们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提醒道。
“不,我不在这里下,先送他吧。”
陆予有些愕然,“你还送我回家?”
“我要不到电话,要个住址总行吧?”
真服了她了,陆予克制不住地笑出来。
她也跟着笑,有些埋怨地瞪着他。
“得鹿区荷浦二街静隅公寓。”他这次回答的很利落。
赵秾夸奖他,“予哥,你这会儿太老实了。门牌号呢?”
陆予评价她,“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倒像是拿人没办法,“地址给你了,快下车吧,别送了。”
“不行,我还要看夜景呢。”很无赖的说辞。
“真受不了你。”陆予无奈一笑。
车继续往前开,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赵秾的头靠在前座的椅背上,盘发已经有些散了。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我不喜欢小男孩。恰恰相反,我最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
陆予愣住了,没接话。她表达好感太快,爽言爽语,就像闹着要吃糖的孩子,让人没有防备。
他蹙眉,敲打她:“阿秾,你是在试吃糖果吗?看哪一款更甜?”
她坐直身子,盯着他,笑了:“吃糖还分款式吗?第一颗是甜的,第二颗、第三颗还好,后面就不想吃了,不再那么甜了。予哥,我只是觉得,我对某种口味情有独钟罢了。”
陆予没再说话。
下车之后,他站在路边,望着车流涌动,竟琢磨出一见钟情的滋味。
也许她只是闹着玩。那又怎样。
他迈开步子,走得并不快,像身后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