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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喝完酒回来,陆予一直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间,门铃响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眼睛涩得发疼。勉强踩着拖鞋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晏冬林手撑在门板上,眉骨很高,眼窝深,不笑时像在审视是什么,一米八七的个子把门框堵得严实。胸背宽厚,骨架粗大,肌肉轮廓隔着笔挺的西装顶出来,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橄榄色皮肤,像那种“武德充沛的西装暴徒”。偏他穿着考究,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瓶粉色包装的电解质水,光彩照人。

      “不是说多睡会儿?你这打扮参加生日宴太够用了。”陆予揶揄他。

      晏冬林把水塞给他,开始催促,“快,把嘴闭上,等你洗漱呢。我生物钟太规律,八点准时醒,想多睡都不行。”

      电梯里陆予还在打哈欠,下到车库才消停。晏冬林打开副驾驶车门,拍了拍车顶:“你别开车了,你脸色比我醉得厉害。坐我的吧。”

      陆予没反驳,点点头。他确实不太清醒,干脆扶着车门框,弯腰坐了进去。

      晏冬林把车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昨晚怎么样?Ethan给我发消息了,说‘你朋友忒冷漠’。”说完不厚道地笑起来,故意模仿那种暧昧语调,“不过他又说:‘要是你回心转意,随时可以约他。’”

      陆予用手抚额,表情有些难堪,“他还真锲而不舍。”又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补了一句:“不像你,男女不忌。”

      让他扳回一城,晏冬林一时哽住。

      车子滑出地库,晨光从楼宇缝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切出金色的碎斑。晏冬林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我小姨今早打电话,让我看着点场子,别任由他们胡来。”他打了半圈方向盘,“对了,闻砚那个未婚妻比他大三岁,你在网上见过照片没有?两人谈了一年多,折腾死我了。”

      陆予“嗯”了一声,“时阅集团的付昭年?”

      “对啊,门当户对,水到渠成。闻砚才二十三,玩心重,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伴,家里急着定下来。”

      “你听上去很羡慕表弟。”陆予一本正经地调侃他。

      晏冬林叹口气,“他结婚那是纯小白脸啊!我恨他更有钱了,让他吃点没钱的苦吧,老天爷。”

      陆予没再说话。车窗外的树影密起来,香兰路的分岔口一闪而过,他瞥见昨晚那栋洋房,二楼的百叶窗紧闭着,像一双合上的眼睛。困意渐渐漫上来,他睡着了。

      “靠,陆予醒醒,这边风景真好。”

      他被晏冬林拍醒,鼻腔里先涌入一股湿咸的气味——是海风。

      马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盘山道,沿着海岸,一圈圈向上绕。眺望过去,天是淡蓝,海是深蓝,山在两种蓝色的夹击下绿得恣意。半山腰上坐落着一栋房子,只露出一角,珍珠白的墙,灰蓝色的瓦,令人遐想。这一切像被海风吹透了暑气,看着很清爽。

      靠近宅邸,视野渐趋逼仄,一扇铸花铁门横亘眼前,占满了整个眼帘。门前泊着一排豪车,锃亮的车身映着天光。铁门内是一块规整的长方形草坪,沿墙栽着大团大团的蓝绣球,修剪得整整齐齐。更深处,泳池的水面碎金浮动。门边,管家微微躬身,殷勤指引。

      “妈的,怎么都这么富!”晏冬林泊好车,扫了一眼周遭,转头问陆予,“你看看这,你气不气?”

      陆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年薪二百万的律师,难道有很多吗?”

      晏冬林冷笑一声,略显辛酸,“闻砚的家族企业估值都快百亿了,我还得还房贷。”

      “原来是不想努力了。”陆予侧头看他,目光阴恻恻的,佯装恼怒:“那你当初就骗我买?”

      “可你全款买了啊!”晏冬林立刻换上一副诚恳面孔,吹捧上了。

      晏冬林的母亲一辈子泡在实验室,后来与同领域的学者结了婚。他完全继承了那副学霸脑子,是个标准的工作狂。小姨年轻时倒是当红影星,息影后嫁入宋家,夫妻恩爱了二十多年。

      陆予想起来,新闻镜头里的宋闻砚五官精致,甚至有点女气,和晏冬林完全相反。晏冬林简直像个狂徒——他的当事人不怕他在法庭上跟人打起来吗?陆予不由失笑。

      两人交谈间走到会客厅,节奏强劲的电音冲击着耳膜,酒气与香水味混杂,几桌非亚裔面孔正在玩纸牌。宋闻砚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跟电影海报似的。

      “哥,怎么才来?这位是陆哥吧?哇,也太一表人才了!”

      “别贫嘴了,你夸谁不跟一朵花儿似的。”

      “我可是头一回见陆哥,你怎么堵我话,让我下不来台?”

      “得了吧你小子!”

      陆予心想,论“鬼话连篇”的本事,这表兄弟俩跟亲生的没两样。

      “闻砚你好,我是陆予。”他礼貌开口。

      “哎呀,还是我陆哥人好。”宋闻砚抛来一个wink,笑脸上漾着单侧酒窝。

      晏冬林翻了个白眼。

      午饭的厨子是从停云阁请来的,平时去吃顿饭还得预约,今天倒是过了瘾。为了照顾各地朋友的口味,中餐做得清淡,烤肉和甜品则用了西餐做法。

      酒足饭饱后,晏冬林犯了烟瘾,摸出一支要点火。

      宋闻砚看见了,急忙按住他手腕,“别在这抽。这是阿秾的房子,早有言在先,她受不得烟味。除此之外,大家尽兴。”

      晏冬林诧异地看他一眼,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哪个阿龙?能让你这么听劝?”

      宋闻砚挠挠头,俯下身,小声说:“昭年的闺蜜,说起来你们俩都是我的大媒人。今天许樘佑就是奔着她来的,她懒得见,才躲在二楼不下来。”说着朝楼梯方向使了个眼色。

      陆予在旁边听明白了——恋爱双方各有军师,晏冬林和这个“阿龙”起了战术参谋的作用。他端起酒喝了一口,没吭声。

      晏冬林想通关窍,咧嘴一笑,烟在指尖转了个圈儿,“你就这么对大媒人?请了个人家不想见的?”

      宋闻砚无奈道:“上次我们约地方,让许樘佑听见了,不好不请。”他扬了扬下巴,“阿秾这儿风景好,她平时不在这住,等会儿收拾起来也方便。”

      晏冬林点点头,把烟塞回去,“懂了,我去后面洗手间抽,保证一点味道没有。”

      陆予扫了眼满座生面孔,搁下筷子跟上去。

      等晏冬林抽完烟,两人穿过侧门,散步到花园后面。

      石板与苔草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两侧间错种着蓝雪花和百子莲,鼠尾草从缝隙里探出来,晃着蓝紫色的穗。走到尽头,绿篱围合出一片隐秘天地,有不甜不腻的花香轻柔盘旋。

      对角处摆着白色铸铁桌椅,坐着两个人。男士的脸朝向这边,十七八岁,混血,面庞有种含蓄的柔美,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女士背对着他们,高髻,藕荷色旗袍,只露出优雅的脖颈。

      也许正在约会。陆予脚步一顿,打算绕行。晏冬林却忽然拉住他,往紫杉绿篱里一带,树影便将两人吞没了。晏冬林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低声道:“我认得他。”

      “樘佑,我想有很多女孩在追求你。”那女孩的声音像金石相击,琅琅作响。不徐不疾,清泠泠地撞过来。

      樘佑?饭桌上提过的那个人?那对面应该就是“阿龙”了。原来她下楼了,还被她“懒得见”的人撞见,陆予觉得有点好笑。

      许樘佑意有所指地望向阿龙:“不错。但我不想要她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年轻,正是享受爱情的时候,也许我想追逐点别的。”

      陆予在阴影里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热度。

      “你想追逐,我就要接受吗?”阿龙的声音冷下来,“享受不只是男人的权力,我也可以去享受。我和你都不用为生活奔波——难道年轻就意味着放纵?”

      许樘佑垂下头,声音低下去:“赵姐姐,我并没有放纵。我想要一份真挚的情谊,我想你爱我——不然我不会心甘情愿被你奚落。和你相处,让我很快乐。”

      阿龙笑了一声,很短促:“我是快乐至上主义。我想很多人和我在一起都非常快乐。”她起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绿篱深处。

      许樘佑仍坐在那里,碧绿色的眼睛蒙上水雾,像两潭春水。

      树影里,晏冬林拽了下陆予的袖口,示意可以走了。陆予回看了一眼,咂摸出几分真相——少年的爱是一腔孤勇,只管把热忱的心递上来;阿龙无动于衷,话语里有种不动声色的残忍。

      “许樘佑在闻砚家住过一段,小时候我还抱过他,”晏冬林挤眉弄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没想到今天能吃上这么劲爆的瓜。”

      陆予唇角一弯,无奈地摆手,“这种‘梁上君子’的事,再也不要拉我一起了。”

      两人按原路返回,刚巧管家在寻他们,便一并往前院去。

      泳池边,宋闻砚正靠在躺椅上擦头发,看见他们过来,露出灿烂笑容:“逛哪儿去了?游泳都结束了。”他只穿了条短裤,水珠顺着腹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陆予移开目光。

      宋闻砚低头看了眼腕表,眉头微蹙:“时候不早了,不知道许樘佑那边怎么样——别把阿秾整生气,昭年又得骂我了。”

      晏冬林“嗯”了一声,岔开话:“你朋友都安排好了?等会儿就咱俩回宋家?”

      “对。”宋闻砚招呼朋友们收拾,准备离开。

      晏冬林转向陆予:“你开我的车回,我坐闻砚的。”钥匙抛过来,陆予一把接住,说行。

      人散的差不多了。陆予往泊车区走,路过庭院时脚步一顿——来时没注意,这栋别墅正面看着不大,两翼却向左右延伸得很远,像一枚摊开的扇子。中间用景观把动线切成多条岔路,而他只在右侧那条上走过。

      喷泉就在庭院中央。两只青铜鸟交颈依偎,鸟嘴吐着水线。胖嘟嘟的兰寿金鱼在池里挤来挤去,他看得出神,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团橘影,擦过他脚边。

      陆予侧身一躲,手磕在喷泉边沿上,血涌了出来。他看着手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那只猫没跑,在喷泉边停住了,回头看他。红白色长毛,扁脸,虎斑纹从额头爬到尾巴根——是只波斯。它盯着陆予看了两秒,忽然矮身,温柔地蜷成一团,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轻轻“喵”了一声。

      陆予俯下身,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Luna,你乱跑什么?”

      声音清而亮,像金石相撞,很冷。

      陆予抬头,愣住了。

      是她?一双长而媚的眼睛,内双眼皮的褶皱内窄外宽,眼尾上扬,瞳色很浅,显得眼神干净、疏离。

      这是Zoe。原来Zoe和阿龙是同一个人。她身上有晚香玉的香水味,浓稠、暧昧,带着一种肉感的甜。

      血流到地砖上,手背火辣辣地疼。

      “你的手没事吧?”她瞥见伤口,语气软下来,“真不好意思。我是赵秾,禾木旁加农。你呢?”

      “陆予。给予的予。”

      赵秾“哦”了一声,微微一笑:“予哥。”

      她鹅蛋脸,鼻梁纤瘦,嘴唇饱满,笑起来很温婉。尤其是那双眼睛望过来,内双的褶皱在笑意里时隐时现,眼尾微微上挑,自有一股千娇百媚。

      仿佛绿篱里那个居高临下拒绝求爱者的,是另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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