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宁晚给他发消息:“陆先生,我实在感谢您,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不必了,我很高兴你考上东临大学,祝贺你开启新生活。”再多的就没有了,陆予回复得很保守。
他在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了,两三分钟过去,“对方正在输入”的信号亮了又灭,像欲言又止的呼吸声。
陆予忽然觉得好笑——小姑娘憋了半天,就憋出这生硬的问候。他用家里的钱资助过她,小姑娘感激他,他心里是欣慰的,何必见面弄得双方都不自在?
陆予沏了一壶茶,靠在椅背上啜饮。
他翻了一下和宁晚的聊天记录,只有逢年过节时的寥寥几句,最后一条是去年春节,她说:“陆先生,新年快乐,祝您万事顺遂。”
这祝福太质朴了。但事实如此,绘城贫瘠的土地上会养出这样朴实的人。
18岁的暑假,他跟着支教队去这个边陲小镇,火车转大巴,在山路上颠了七个小时。天色从亮变暗,树影绿得发黑,他下车时头晕、腿麻,一阵天旋地转。学校是灰色的:灰蒙蒙的天,灰色水泥的砖房,灰扑扑的操场……建筑的墙皮早脱落了,路面凹凸不平,走起来一高一低,像踩在谁的肋骨上。
青年人的那股热血,在吃完第一顿饭后就凉透了,急性肠胃炎让他上吐下泻,凌晨四点被疼醒。
母亲早计划让他出国,但他心里怄着一口气,报完首都大学后,就痛快地去支教了。
那两个月几乎是捱过来的,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他,绝不在和家里的通话中流露出疲惫。他的叛逆期来得太晚,他想要的太多,一场“被放逐”的自由并没有让他好受,绘城够偏僻、够沉寂,但不足以让他释怀心事。
临走前,他和母亲在电话里商量,决定捐出一百万,用于学校修缮和助学补贴。被资助者名单里就有宁晚,那是个清瘦、白净的小女生,望向人的眼神怯怯的。
手机铃声突然在房间里炸响,陆予接起来。
“陆予!明天我表弟过生日,你来陪我一起去呗?”晏冬林和他是多年同学了,声音带着惯常的熟络,背景里还有车辆碾过的杂音,应该是刚下班,“我这会儿得先去和同事吃个饭。”
“你表弟的生日……我去合适吗?”陆予顿了顿,“而且我不认识他。”
“你以为是谁?就宋闻砚,我小姨的儿子,不是我爸那边的。”晏冬林的声音混着车流声,“他求婚那会儿还是我给出的招儿。”
晏冬林在电话里“噗”地笑出了声,“闻砚那人——他就是给自己过最后一个单身party,搞得偷偷摸摸的。我猜他是不想让未婚妻知道。我们这是中午场,晚上他还得回家过正经生日去。你就当陪我好了,我一个人多无聊,路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陆予沉默了。他不喜欢这类场合,但宋闻砚他是知道的——十五六岁就“花名在外”,偏又是独生子,没人挑他的错,好不容易才收心回国。订婚仪式的消息铺天盖地,他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太多次,简直是蝗虫过境。
“就吃个饭!”晏冬林的语速快了几分,“放心吧!闻砚说其实就三十来人,好多还是他国内国外的同学,我也未必认识。连地址都是前几天才发我的,够保密啦,说是朋友的私宅,不会太闹腾的。”
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找什么借口?
陆予轻轻叹了口气,“行吧,我跟你一起去。”
“那就说好了,我明天早上多睡会儿,然后下来接你。”晏冬林的喜悦完全藏不住。
陆予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咱们这楼上楼下的,还用得着‘接’吗?”
晏冬林大笑起来。
挂断电话,寂静袭来,陆予走到窗边,一架银灰色飞机正划过城市天际线。
七月末的傍晚太闷热,游客尚未像潮水般涌上街头,夕阳笼罩着东临市,熔化的金红色留滞在落地窗上,像一层干涸的釉。
远处,一座银白色高塔矗立在海面上——这是东临市的地标,建筑整体像一朵被放大的绣球花,三根斜撑的巨柱在中心部分收拢,层层叠叠的小花簇在一起,围出一个巨大的穹心。
他住在市中心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里,与对面写字楼只隔了两条街,早晚高峰开车过去,大概也就十几分钟。晏冬林喜欢睡懒觉,当初特意挑了这个位置,能从阳台上望见自己上班的律师事务所。
几年前陆予还在上京工作,也犹豫过要不要回来。晏大律师很擅长说服人,“哎哟,你就买吧,万一哪天想回来了呢?难道你还能天天和父母住?再说了,这位置多好,保值啊!咱俩上下楼,还能一起遛个狗。”
软磨硬泡之下,到底是买了。
谁能想到,晏冬林的乌鸦嘴“一语成谶”了——两星期前,陆予果真回来了。
大批行李先寄了回来,他和晏冬林一起收拾,累得人仰马翻。收拾完去他家坐下,陆予环顾一圈,气笑了,只冷淡地回他一句,“狗呢?”
晏冬林正在沙发上灌水,闻言呛了一声,嗫嚅着说:“得了兄弟,休假我就买条狗。”
陆予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下这个决定其实很难,离开上京的前一晚,灯火阑珊,大雨倾盆。他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身侧紧贴着床伴,孤独感却将他淹没。“辗转反侧”这个词很美,念起来有种缠绵悱恻的味道,亲历时却很折磨人。当身体成为盛满心事的器皿,每一次辗转,都有泪水溢出来。
毕竟是奋斗了八年的地方,如果不是出了那样的事,他如何舍得一走了之?
陆予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他回身从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剩下的水被倒进洗手池,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打领带,抓了件墨绿色的衬衫套上,直接出门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晏冬林站在里面,身上散着酒气。他抬眼看见陆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巧了,这也能碰上?小何失恋了,非得和我喝酒,一口菜没捞着。我这会儿要去楼下随便垫一口,你呢?”
陆予踏进轿厢,儒雅一笑,“那确实很巧,我正准备去喝两口,你还陪下半场吗?”
晏冬林眉毛一挑,只苦笑一声:“饶了我吧,再喝下去,明天可怎么办?”他上下打量陆予,目光在凌乱的衬衫上停留,不由咋舌,“就这?你这身……去酒吧?陆予,你这也太颓废了吧?”
陆予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有一周没出门了。
晏冬林伸出长臂,及时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将陆予拽了出来,“但既然要出门,为什么不帅气一点?”
陆予嘴角扯了一下,“你说的也是,我临时起意的,没怎么收拾。”
晏冬林松开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不一会儿,翻到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地址,“我客户开的,挺安静的,今天没人包场。”
陆予扫了一眼,已经记住了。
“回去换件衣服。”晏冬林收起手机,按下电梯下行键,“Cobalt有自助调酒体验,我把Guest Pass发给你。”
电梯到了,晏冬林快步走进去,回身对他笑:“要不是闻砚生日,我肯定‘舍命陪君子’,先陪你喝几杯。”
电梯门彻底合上,晏冬林觅食去了。陆予心想,苦中作乐者少,心怀希望者众。人生低谷时,还有好友这般挂心,他有什么理由不振作?
走廊的灯太亮,有些刺眼,衬得身上那件墨绿愈发惨淡,像搁久了的青菜。
回到屋内,陆予耐心地刮了胡茬,抹了发胶,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又换了件宝蓝色缎面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飘带没系紧,半垂在胸前,随动作轻轻晃荡。黑色西裤垂感极佳,勾勒出他修长的双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予伸手拿过。又是那种消息——“陆哥,您已经回东临了吗?我很尊重您的决定,但……”好长一段,他懒得看。实际上,这样的消息他收了二三十条,一条没回。
既来之,则安之。陆予不是爱纠结的人,既然回来了,何不享受当下?
信步走到玄关,对镜一照——面容白皙,气质温和,他突然找回了点信心。旋即潇洒地下楼开车,迎着溽热晚风,掠过栋栋高楼,四十分钟后,他到达了香兰路街角的独栋洋房。
绿树环绕中,Cobalt的招牌有些隐蔽,窄小的门像亟待打开的神秘箱子。车里飘着柠檬皮微涩的香气,混着雪松味,让他平静下来。
走下台阶,他推门而入,在侍者的引领下坐在了靠窗的卡座,眼前是一张胡桃木桌,两张皮面靠椅。离吧台有一段距离,声音传过来只剩一层底噪。陆予点了两瓶酒,自顾自地喝上了。
晏冬林提前告诉过他,Cobalt共有两层,一楼是公共区域,负一楼有包厢。每晚九点会有不同类型的乐器演奏,但都是纯音乐。整体维持了老洋房的风格,装修很复古;由于有准入门槛,人员素质普遍较高。
陆予环顾四周,空气里浮着一层让人松弛的暖意。水晶吊灯垂得很低,墙壁是暖黄色的,柚木地板上留着几道旧划痕,座位散得很开,斜对角立着一座大理石壁炉,颇具年代感。
隔着一道黑白象棋格的水磨石地砖,一个窝在丝绒沙发里的男孩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起身,绕过扶手,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先生,一个人喝酒可太沉闷了!”这男孩笑起来很甜,口吻撒娇似的,“我是Ethan,能和你碰一杯吗?”他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陆予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很温柔,“谢谢,但你找错人了。”
“哎呀,你原来不是?”Ethan吃了一惊,瘪了下嘴:“我还以为你是呢……有点遗憾。”
陆予反问他:“那我得是什么样,才算不让你遗憾?”
“能把我这种坏小孩‘管教’好的Daddy啊!”男孩眨了眨眼,很俏皮地歪过头。
陆予被逗笑了:“好吧,我没理解错。我真的不是。”他端起酒杯,“不过只是碰酒的话,我很乐意。”
酒杯碰出一声轻响,液体在微微晃动。
Ethan没急着喝,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来我眼光还行,就是运气差了点。可你也太帅了!”他沮丧的神情不似作伪,“破例一次呢?我技术很好的。”
陆予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
吧台那边忽然传来一段小提琴独奏,陆予的目光越过去,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从楼梯口走上来,她穿着钴蓝色小礼裙,停在他的视线尽头。这长相也太惊艳了,陆予看得有些发怔。他在上京参加过不少宴会,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这个女孩实在出挑……这种高饱和的蓝色虽不易驾驭,却与她的气质很相配。那静谧清冷的质感,如同结冰的湖面,天生就充满存在感。
“哎呀!原来你喜欢Zoe这种?”Ethan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颇有些遗憾,“坏了,性别卡这么死?”
陆予没接这茬,只问:“她叫Zoe?”
“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Ethan笑着说,“这店我常来。Zoe是老板的朋友,一两个月才来一次,算是来捧场的。”
“不用了。”陆予收回目光,“欣赏就够了。”
人看到美丽的事物,多看两眼是天性。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往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