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冕（网球）》AUVV

6、chapter 6 这帮小孩想

　　不过，这说教显然没进这些娃娃的耳朵，又或者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来了。

　　最先起哄的是个那个胆子最大的男孩，先前被教练吼得也最多。
　　他把拍子往肩上一扛，站到梁光宜旁边，仰头看他。

　　他比梁光宜矮了一大截，所以仰头的动作幅度拉得很大，有些可爱。
　　“梁教练，”他说，语气里已经有了那种少年特有的、知道自己要被纵容的试探，“你跟林牧教练打一场吧。”

　　梁光宜正把一瓶矿泉水往嘴边送，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他把水咽下去后，又把瓶盖拧紧。

　　梁光宜低头看他。
　　那个男孩的眼睛像颗剔透的黑紫色葡萄，亮得清澈。

　　旁边几个小孩也凑得更近了些，有拿拍子的、有拿水瓶的、有一个甚至在兜里掏手机准备拍。

　　他扫了一圈这些仰着的小脸，唇角微扬。
　　“你就是想看教练出丑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自然地接过旁边一个孩子递过来的球拍，掂了掂。

　　不是他的型号，拍面小一圈，握柄的绑带磨得起了毛。

　　他习惯性地把拍子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隔着一片场地正在收拾训练锥的林牧。

　　“这帮小孩想看我们打架，”他把拍子往他那边指了一下，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打不打？”

　　那几个孩子听到“打架”这个词同时发出起哄声。

　　梁光宜没回头，将手掌平直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起哄声同步收住，像是瞬间被收了声。

　　他做这事儿也算得上是得心应手了。
　　尤其是在赛场上，遇到对方得球，却被喝倒彩的时候。
　　一个眼神扫过去，再加一个“噤声”的手势，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讨厌那些不理智的粉丝，甚至于厌恶。

　　运动员挥洒汗水、追逐梦想的圣殿，绝不是滋生偏执与敌意的温床。
　　真正的热爱，是欣赏每一位运动员的拼搏，是尊重每一个对手的努力，是让掌声与欢呼只献给精彩的竞技，而非用于制造对立与伤害。

　　梁光宜始终认为，他要的胜利，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较量，而不需要通过贬损对手来作为代价。

　　“我都听他的，”梁光宜把水瓶搁回长凳上，“他说打就打。他说不打，我……我就告诉你们他怕输。”
　　然后歪了下头看林牧。
　　那个表情与其说在征求意见，不如说，在把一颗滚到脚边的球捡起来，看对方要不要接。

　　这句话的效果比他预期得更好。

　　林牧转身把外套脱了，搭在长凳靠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运动短袖。
　　他把训练锥放到场边，走过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球筐里抽出一只拍子，站到场地另一边底线后面。
　　算不上宣战，但也没有推辞。

　　青训营开幕式他没带球拍过来，这把青少年选手的备用拍，拍弦有些松了，握柄比他惯用的小了一个号。
　　他用手掂了掂拍子，在底线后面试了两下空挥。

　　拍面经过空气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对，有些轻，像在用钝刀切食材。
　　但他在底线站定之后，整个人一下子便认真了起来。

　　梁光宜很清楚林牧现在的比赛水平。
　　他知道林牧的发球改了动作，了解他的正手位跑动比以前慢了一拍，也清楚他的反手切削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一盘六局。”他用拍子指了指对面场地。

　　那个起哄的男孩欢呼了一声，跟身后几个小伙伴挨个击掌。

　　场馆里两个教练也停下了手里的事，其中一个也是当年郑教练的学生，认识梁光宜，笑着往场边一靠，朝这边看过来。

　　梁光宜站在底线后面，把那个不趁手的球拍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网子对面。
　　“你先发。”他说。

　　林牧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接发球。”意思是他先接，让梁光宜站发。

　　梁光宜笑了一下。
　　他把球往地上拍了两下，手抛球，身体后弓，右臂挥出。

　　球落在外角。
　　那个起哄的男孩在场边倒抽了一口凉气。

　　“阎王点卯”的称号不是白叫的。梁光宜生就一副攻击性的骨相。
　　浓眉根根分明地压在眼睛上方，眉峰利落地上挑，像两道随时会出鞘的短刃。

　　平日里它们松着，便显得温和，甚至带几分少年气的散漫。
　　可一旦他认真起来，眉骨往下一沉，两道眉拧成一股锐气。

　　尤其是站在底线后，盯着对面的时候。

　　林牧动得更快。
　　他预判到了外角，提前挪了半步，反手切削把球压回底线深区。
　　这个球路和当年他同他对打时如出一辙。

　　梁光宜看到那个球的旋转弧度，志在必得地往前跨了一步，正手挥出，球擦着他的右侧边线内侧落下去。
　　他用了六成不到的力气发回去，手顺势送在后面。

　　球出手的时候质量不算高，略过了网却压在了内角线附近。
　　他直起身子，把重心从右腿移回左脚，然后他压低重心，双手虚握拍颈，等他的回球。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斜斜地落在球网中线附近，把那一道白色网带照得发亮。

　　林牧的反手切削穿过网球场微风混着尘土的空气，穿过他与他之间的距离，穿过球网中线上的那道白光，落在他左侧三米的位置。

　　他追上那个球的瞬间触球点不高不低，拍面收了一个很小的上旋角度，球回去的时候擦着网带翻了过去。

　　林牧跑上前反手把球挑高。
　　他后退几步调整着重心，看着球从穹顶的强光中落回暗处。

　　林牧打回来，他又接回去。
　　底线深区，正手。

　　林牧侧身切削变线。
　　他上网截击，放了半个拍面的角度刚好越过他的覆盖范围。

　　一旁的观战者已经开始欢呼了。
　　梁光宜活动了一下，拍子搭在肩上，没有庆祝。

　　林牧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在认真评估这个球为什么会这么刁，以及下一拍要怎么打回去。

　　最后一分打了十一个回合。
　　不是那种慢吞吞的底线对拉，是两个人都不肯退让的正面交锋。

　　林牧在第五个回合放了一个小球。

　　梁光宜从底线冲上来，伴着运动鞋与地面发出的尖锐摩擦声，拍面堪堪兜住了球的底部，把它挑回对面场地的深区。

　　林牧后退两步，反手切削压了一个对角，球擦着边线落下去。

　　梁光宜已经跑到位了，他刚才上网之后没有退回底线，而是停在了发球线附近，预判到了他的线路。
　　正手斜线，球从林牧的正手位右侧穿过去，砸在界内不到八厘米的地方。

　　他赢了。
　　梁光宜这才露出点恣意的笑来。汗水沿着他鬓角的弧线往下滑，他用右手揩了一把脸上的汗，快步走向球网。

　　林牧也走过来了。
　　两个人隔着网，同时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轻拍过后，余热中带着熟稔的气息。
　　算是他俩以前留下来的习惯，不是正式赛后那种公式化的握手。

　　他走到场边，从长凳上捞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林牧。

　　直到拧开自己那瓶水的瓶盖，梁光宜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明明大脑还在分析球路的时候，身体却已经自己去做了。
　　他张了张口，还是闭上了。
　　算了，也别解释了。

　　梁光宜这边刚喝了一口水，刚才起哄的那个男孩就凑过来了。

　　他笑起来也带着一股调皮劲儿，牙齿上还戴着牙套，球拍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刚看完一场大满贯决赛。
　　“太精彩了，梁教练。你打球的风采，真是一点儿也不输当年啊，您一点也不老。”

　　梁光宜听到“你一点也不老”的时候明显怔愣了一下。
　　他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搁在长凳上。
　　“谢谢你，”他咬牙切齿地笑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老。很有前途。”

　　男孩得到了鼓励，胆子更大了，把球拍抱得更紧，“梁老师，你以后还会跟林老师打球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你一点也不老”更难接。

　　梁光宜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视线从男孩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林牧身上。
　　“这得问他。”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梁光宜的语气很淡，他甚至不敢说重，就像是，在等待接受一个或许他并不想要得到的答案。

　　只要林牧愿意打。
　　只要林牧想打。
　　但这件事，要他说了才算。

　　梁光宜把喝空的水瓶丢进长凳底下的垃圾桶，然后弯腰将那把借来的拍子物归原主。
　　在等林牧给小球员签名合影的间隙，梁光宜把机票改签了。

　　他原本订的是当晚的航班，飞慕尼黑，中转迪拜，在飞机上睡一觉落地正好赶上第二天下午的体能课。
　　不过，他改主意了。

　　他先给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用英文确认了今晚的航班可以改到后天，然后挂了电话，给卢卡斯发了条消息。
　　“改签了，后天回。”

　　卢卡斯秒回了四个字：“你完蛋了。”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梁光宜才拎着外套走过去。
　　像是真被饿惨了一般，他半靠不靠地倚在墙边，“林牧，吃饭去吧！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