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冕（网球）》AUVV

7、chapter 7 木头人怎么

　　馆子在H市西郊，离当年的省队训练基地不到两公里。
　　开了大概快二十年了。

　　时光流转，四季更迭，外头的故事在起承转合，他们辗转奔波，可这个街角好像什么都没变。

　　糖炒栗子摊顺着秋风飘来那一点和从前一般无二的焦香。

　　站在进去的巷子口，梁光宜愣了一会儿。
　　看着走在前头的林牧，就好像他同他从未有过分离，时光也从未走远。

　　十月的风裹着梧桐絮往人脸上扑，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眯了眯眼睛，直到林牧扭过头来问他：“怎么根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

　　他在回过神来，小跑了几步，和林牧肩并肩，笑着转头看他：“木头人怎么啦，我就喜欢木头。”

　　巷子两边还是一样的老居民楼，一楼有几家改成了小商铺。

　　一家卖体育用品的，一家打印店，还有一家水果摊。
　　门口的草莓用塑料盒装着，蒙了保鲜膜。

　　水果摊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牧一眼，没认出来，像是为了从记忆里再搜索出些什么似的，她抬头又多看了他们两眼。

　　馆子以前的那块木招牌换了新的，但名字没变。
　　“老刘家”，三个字儿居然还是LED的，白天也亮着，看起来比旁边那家兰州拉面倒是要精神一点。

　　“以前这门不是这个颜色，”梁光宜边进门边说，“现在改灰的了。灰的好，大气，气派。”

　　店里没什么变化。
　　六张方桌，墙上挂着裱起来的菜单和一张十五年前省队全体合影。
　　照片上的他自己才十四岁，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被前排教练的肩膀挡了半个身子。

　　收银台后面坐着老板的小孩儿，低头在看手机。觉察到有人进来，冲着后头喊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厨房里炒锅和铁勺碰撞的声音停下。
　　帘子一掀，老刘走了出来了。

　　老刘今年大概五十左右，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
　　本来是要往别的桌上放的。

　　他先看到林牧，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梁光宜，手一抖，那盘青椒肉丝差点儿侧翻。

　　老刘认识他们，是因为十几年前这两个小孩每周晚上总会来个两三次，说什么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跑来他这儿打打牙祭。

　　夏末秋初的时候，他们还会带不少枇杷过来，让老板帮忙洗一下。
　　老刘每次都骂骂咧咧地接过去，毕竟那片的枇杷树都是他的。
　　可在洗完端上来的时候，又会在盘底多垫两张纸巾。

　　“是你俩啊。”
　　他把菜往旁边桌上一搁，围裙上擦了把手。
　　脸上那种笑是那种见到了久违的熟人的那种喜悦。

　　“梁光宜，还有你，你叫什么来着，小……”他指了指林牧，名字卡在喉咙里，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小木头。”

　　梁光宜乐了。
　　林牧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着重新解释：“叔，我叫林牧，不过，你要想这么叫我，也行吧。”

　　“哦哦，林牧。“老刘问，“还在打呢？”

　　“嗯。”林牧点了点头。

　　“还打。”梁光宜回道。
　　“我就说嘛，电视上老看到你，”这话是对着梁光宜说的。
　　老刘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其实桌面已经很干净了，他这个动作更像是这么多年来的习惯，“去年温网我还看了，打得真好啊。不过，你是不是瘦了？过来这边坐吧，这边亮一点。”

　　梁光宜依言坐了下来，随意地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他以前经常坐这个位置。

　　“菜单，”老刘从桌上抽出两张过塑的菜单递过来，还没等他们接，“你俩以前爱吃的我都能背，红烧排骨面点的最多，还有就是，你，鱼香肉丝盖饭，少放辣。至于你嘛……”
　　他指着梁光宜，“回锅肉盖饭加一份蛋。有时候吃完了还要打包一份带走。对不对？”

　　“刘叔，您记性真好。”梁光宜把菜单放回桌角：“那我就还是老样子，不过不用打包，要一份回锅肉盖饭加蛋，再一份红烧牛肉面。你呢？”
　　“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少放辣。再一份红烧牛肉面。”

　　老刘回厨房了。

　　梁光宜靠在椅背上，手撑着下巴。
　　这个动作和二十年前在这张桌子旁边等上菜时一模一样。
　　他歪头看墙上的老照片，找到后排那个被教练的肩膀挡住半个身子的自己，用下巴往那个方向指了指。

　　“那张照片上你站第二排。那时候你长得比我高。你是不知道，我是吃了多少牛奶和鸡蛋才追上了的。”

　　梁光宜又将话题转回了青训营，聊了那里头几个有潜力的孩子。
　　从那个抛球总是抛歪的男孩，聊到另一个反手发力方式有问题但改了两次就改过来的女孩。

　　林牧也觉得，现在的孩子改动作比他们那时候快，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孩子悟性更强了。

　　菜上的很快。
　　老头还端了一盘炒青菜过来，非卖品，说是后厨多炒的。

　　梁光宜说了声谢谢，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青菜，然后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你今天那个……”
　　咽下去之后补充道：“你今天的反手切削打得真不错啊。当年老郑总说你打得太保守，不敢压深区。后来你在S市那场决赛……”

　　他停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是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你看了？”林牧说。

　　梁光宜把青菜咽下去，用筷子夹起第二块，承认道“看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干脆，坦荡，没有附加任何解释。

　　林牧不会知道他看了不止一场，林牧大概也会不知道他在慕尼黑的公寓里对着电子屏幕拖了他多少场比赛的进度条。
　　但这一刻，在H市这场油烟气还没散尽的旧馆子里，他突然就很想让林牧知道。
　　哪怕只有一小部分。

　　走出菜馆的时候，秋天的夜晚终于显了凉意。
　　两个人的影子在弄堂口的青石板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和那些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的梧桐新叶混在一起，融进了H市十月的夜里。

　　站在H市这条不起眼的弄堂口，梁光宜突然就好想，时光就定格在此刻。身后是虽然不起眼却吃了很多年的本帮菜馆，面前是一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人。

　　上的士前，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在这种时候却像是打了结：“那明天见，不，我是说，下次比赛见。或者下次青训营。总之下次。”

　　他把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说完自己却挠着头先笑了，感觉有些丢脸，又有些懊恼地，在心里头总结：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我都二十九岁了，怎么还在说胡话啊…….

　　飞机在慕尼黑降落的时候，窗外的天际线刚被暮色染成一层灰蓝。
　　伊萨尔河在远处泛着泠泠的光，被舷窗框成一条窄而细的线。

　　飞机落地。
　　梁光宜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通知提示音不间断地砸了进来。
　　梁光宜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滑下去。
　　先等震动的频率缓下来，他才慢条斯理地解锁打开，然后拇指从最上面一条慢慢往下翻。

　　最先看到的是卢卡斯发的三条消息。
　　“嘿，你上热搜了，你自己看看吧！”
　　“你俩那个视频可真猛！”
　　“另外恭喜你，你的表情管理在视频里比在温网决赛还到位（点赞）（点赞）。”

　　后头还缀着一串未读的红点。
　　罗伯特发的一连串的惊叹号。
　　保罗截了他和林牧对打的视频封面，底下附了他刚学会的华国语：“围博被转疯了，烙铁六六六。”

　　梁光宜在座位上把消息看完，然后点开了跳转的热搜链接页面。
　　热搜第一行的标题是：梁光宜青训营与前搭档对打。

　　他点开那个视频。
　　是他和林牧在青训营打球的那段，不知道是哪个小孩拍的，像素不算高，但角度不错。

　　正好从场边的长凳拍过去，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他和林牧两个人都框在画面里。
　　像一张没有修过图的旧照片。

　　视频配了一首意大利语歌曲当背景音乐，他听了前奏就认出来了，是林牧很喜欢的一首。

　　他往下滑，看到话题下方那些评论，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是一边倒的。

　　无数人涌到林牧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原来是你”，说“终于看到你了”，说“你的反手我一直记得”，说“打得挺好，怎么没见过？”。

　　S市那场双打赢了国家集训队重点培养的组合的事儿被重新翻出来，转发了好几万次。

　　有人把他的职业生涯年表梳理成一条长图，标题写着“他本可以更早被看见”。
　　文字很长，很用力，带着一种迟到的歉意。

　　有一条评论梁光宜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他以前最高的时候到过世界排名第一，双打拿过温网冠军，后来因为人事变动掉出去了。但你看他在这场比赛的输出，这不是一个状态下滑的人能打出来的球。他就是被埋没了。”

　　下方的评论区还有人翻四年前的旧账：双打被拆、名额被顶替、黄道光“空降兵”的说法、当年的热搜与协会声明。
　　有人把这些旧事重新摆在了台面上，感慨地说着：“现在回头看他当时的处境，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