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冕（网球）》AUVV

12、chapter 12 来来来，凑

　　梁光宜的飞机晚点了。

　　原本的航班是慕尼黑上午八点起飞，A市下午一点落地。
　　结果起飞前遭遇雷暴，机场管制，航班在跑道上足足等了5个多小时才被放行。

　　梁光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搭在扶手上。
　　窗外灰色的云层一点一点裂开缝隙，光透了进来。

　　登机后他睡了一小段，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片的云海，阳光把机翼照亮成一条银线。

　　落地到A市，已经到了傍晚。
　　街道两边的路灯正一盏一盏渐次亮起。

　　手机开机，邹志远给他发过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问他到哪儿了。
　　第二条是晚上七点发的：“这边已经开了。你错过了开场。林牧先打。”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不急，慢慢来。"

　　梁光宜站在到达厅的自动门边，读完了这两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拉开后门坐进去。
　　报了场馆的名字之后，他靠坐在座位上。
　　A市十月的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湿润温软，带着很淡的樟树和梧桐叶子的气息。

　　他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在十月的暮色里一点一点流过。
　　梧桐絮浮在空气里，像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邹志远的直播赛，场地选在市郊一个翻新的体育馆里。
　　门口挂着“越战越勇”的横幅，字是手写的，笔画粗犷，看得出没有经过什么专业的设计。
　　旁边是赞助商的logo。

　　场馆不大，地板重新打磨过，涂了网球线的白漆。
　　没有转播车的长枪短炮，只有两台架在观众席高处的固定机位，红色的录制灯亮着。
　　也没有ATP巡回赛那种铺张的灯光秀和巨幅LED屏。
　　只有最普通的内场灯，但依然把场地照得很通透。

　　看台大概能坐一千来人，今天坐了有七八成。
　　来的大多是本地球迷和圈内熟面孔，依次坐在两侧的折叠椅看台上

　　梁光宜到的时候，是从侧门进去的。
　　他戴了顶灰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背着个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运动包。
　　球馆门口没人认出了他。

　　他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隔着通道，他听见里面传来的球声。
　　击球的脆响，夹杂着和跑动时鞋底摩擦地板的短促声，隔着门灌出来。

　　他扫了一眼记分牌，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拐进观众席最侧面的一条通道，贴着墙根绕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站定。
　　这个位置能看到全场，但不容易被人注意。

　　不过，此时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场上。

　　场上，邹志远和林牧正在打第三盘。
　　老前辈的移动已经不那么灵便了。
　　退役前他的膝盖动过一次手术，现在跑起来微微有点发沉，但手感和经验还在。
　　反手切球的落点控制得极深，压着底线让林牧不太容易发力。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林牧的侧脸。
　　他站在底线后，左手转了一下拍子，然后弯腰，准备接发。
　　这个动作他看过几千次，但在现场看和从电视上看是完全不同的。

　　电视会把一个球员变成一个画面、一个数据、一个名字。
　　但在这里，十米以外，他能看到他发球前深吸一口气时肩胛骨的起伏，能听到他击球时用力呼出的气音，隔着一整个场地，穿过观众的嘈杂声，落在他耳朵里。

　　林牧打得也不紧。
　　他在场上跑动时重心压得很低，正手不敢放开抽。
　　因为邹志远的切球太薄，球到他的位置时已经卸了大半力，借不上力，强行发力就容易出界。
　　他处理的很聪明，用反手削回去，压同样的深度，然后等对方的下一拍变浅。

　　邹志远的球还是那么老辣，削球、放短、借力，每一个球都在算计。
　　但林牧今天接得很好，每一盘的比分都咬得很紧。

　　林牧动了，他的速度很快，两步之内，他已经从底线左侧横移到了右侧。
　　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回球。

　　他弧线式的跑动路线，目的就是为了从左侧绕到球的落点后方，用正手抽出一个角度极大的上旋球。

　　梁光宜看着那个球的落点，想起他以前问过林牧：“你刚才那个跑位，不只是为了接球？”

　　“你看出来了？”

　　“嗯，是为了让球有更好的击球角度。”

　　“对。”少年林牧点了点头，话不多但还是带着股不服输的傲气，“速度不光是用来追球的，速度更是用来创造机会的。”

　　他以前站在林牧对面接这个球，知道那个球触地之后会往侧边跳，不提前半步根本够不到。
　　现在，他在观众席看着他的对手判断错了弹跳方向，拍框碰球，出界。

　　梁光宜靠在角落里，看着他那个招牌必杀技，嘴角动了一下。
　　好球。他在心里赞叹道。

　　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被时间磨掉了棱角，而另一些，却被那块磨刀石磨得更利。
　　当年他们在一起打球时养出来的那套节奏，但更细也更稳了。
　　出拍前的预动也更隐蔽了。

　　场馆里空调开得很猛，但梁光宜的手心有点潮。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场上的比分牌翻动，林牧拿下第二盘的盘点时，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被被汗水沾湿的鬓角，被他用手肘随意地抹了一把，右手食指轻晃了晃，带着点傲娇地走回了底线。

　　这个动作他做了都快二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梁光宜站的位置很暗，头顶的灯照不到这个角落。
　　这些年他这样看过林牧很多次。
　　也算不上是刻意躲藏，是习惯了站在一个能看到他侧脸的角度，看他在场上打一整场球，然后在比赛结束灯光亮起之前离开。

　　但这次不一样了。

　　最后一分，林牧他打了一记反手切削，角度压得很深，球落地后弹得不高，邹志远在底线把球挑起来，他上网截击，被邹志远救回。
　　接着，林牧使出了他的招牌杀手锏。

　　邹志远跑了两步没够着，把拍子往肩上一搭，笑着摇了摇头，朝他走过去。
　　林牧小跑着到网前，跟邹志远握手。

　　观众鼓掌的时候，梁光宜也从栏杆上直起身，从角落走了出来。
　　他走到距离林牧三步外的位置附近，停住了。

　　林牧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那里。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林牧的眼眶被汗水洇得微微泛红。
　　让他不由地，便想到了那个荒诞但却由忍不住让人沉迷的梦。

　　梁光宜把原本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说：“打得好。邹哥那球弧线已经很低了，你的反手落点找得够准。”

　　林牧冲他点了点头，笑着，像是他从没有离开过般熟稔地开口招呼：“来了啊。”

　　邹哥应该提前和林牧说起过他要来的事了。
　　“我本来想赶在你开场前到的。飞机晚点了。”梁光宜说，“所以想了想，还是想等你们打完......”

　　“哎，我说——”邹前辈过来的时候，梁光宜之前那套精心准备过的见面话术还没来得及用上。
　　他和林牧之间大概隔了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恰好能在中间在挤进来一个人。

　　邹前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间距的微妙之处，他只看到梁光宜站在林牧面前，也没想太多，就顺便地站了进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拍子，把拍子往肩膀上随意一搭，朝梁光宜扬了扬下巴。
　　“刚才跟我打没打过瘾，场子还热着，你俩别光站着聊。来来来，凑一场双打，我跟林牧一队，你——”

　　他转头对场边一个老搭档喊了一声：“哎，老楼，别歇了，过来搭伙。林牧你别走，你跟我一组，让梁光宜跟老楼搭，咱们打一场双打。就打一把，半小时就收场。”

　　邹前辈一句话，把气氛搅活了。
　　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在国家队训练馆招呼人上场一模一样，带着那股江湖气，音量大得场馆里还没散去的一些观众又停下了脚步。

　　梁光宜在邹志远说出“林牧跟他一组”的时候，紧了紧握住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林牧一眼。
　　那个眼神很自然，但梁光宜还没来得及读，林牧已经收回了。

　　林牧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球拍，然后把拍子换到左手，轻轻转了半圈，握紧。“行。”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已经往底线走了。

　　梁光宜勾唇笑了笑，“那我就跟楼叔搭吧。楼叔，您还跑得动吗？”

　　被叫楼叔的退役前辈从观众席第一排站起来，五十出头，精神头看着比邹哥还足，腿脚利索地往场内走。
　　“跑不动了五公里，打一把还是可以的。”

　　楼叔是国家队最早那批退役的选手，当年以正手猛、脑子活著称，虽然年纪大了，手上功夫还是扎实的。
　　不仅打法稳健，脾气也是好得不行。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拍子，在空中挥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笑。
　　“你可别嫌我拖后腿啊。”

　　“哪儿的话，您别嫌我抢您球就行。

　　梁光宜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黑色圆领T恤，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林牧站在对面底线，邹前辈和他并排站着，正在跟他说什么，他点着头。

　　那个画面，让他又想起以前他们搭档时，林牧也曾这样跟他站在一起。

　　梁光宜收回视线。
　　握紧拍子，试了两下挥拍。

　　“行，”他站在底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