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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但他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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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慕尼黑的清晨刚亮,窗外的天色逐渐从深蓝转成灰蓝。
窗外的伊萨尔河还笼着一层薄雾。
如果不是被算法推荐到首页,梁光宜大概根本不会想起自己还唱过歌。
他只是在等咖啡煮好的间隙,扫了一眼屏幕。
视频标题写着“牧光所至kswl呜呜呜呜”。
好奇心让他点了进去。
梁光宜依稀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次慈善晚宴的压轴节目,主办方把十几个运动员凑在一起合唱。
他和林牧分到的歌词不多,除了合唱的部分,一人只有一句。
间隔还不小。
彩排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排练,因为当天上午他刚从另一个城市飞回来。
他对自己当时对那首歌的印象,是“歌词太难记了”。
视频约莫是CP粉从某个犄角旮旯的机位里翻出来的。
画质一般,收音也差,镜头还时不时晃一下。
不过,剪辑的节奏很好,把原视频中他们俩最关键的十几秒抽出来。
放慢了倍速,配上字幕,甚至标出了时间点。
前十几秒是这样的:合唱进行到中段,林牧先开口唱他那句歌词。
接着,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而他的视线在看完镜头后,往旁边侧了一点点。
原视频镜头捕捉的长度可能只有一秒多,但在剪辑里被放慢了。
林牧侧头后看向的是他。
轮到梁光宜唱他那一句。
他印象中记得自己当时是看着指挥的方向唱的。
但视频里却不是。
他看向的那个方向,是林牧站的位置。
而这一瞬间同样被镜头记录了下来。
两人唱的部分不多,可歌词串起来听起来却像一封情书。
“曙光铺开黎明的信笺,黑夜再长也会等到黎明浮现。”
“爱是潮汐锁定后的永远,每一次盈亏都围着你转不停歇。”
那首歌还在继续,轮唱的歌手你一句我一句。
画面却在剪辑过后,变成了他们两人的比赛片段,配合着旋律和那首歌的歌词。
直到唱到那句:“地球上潮汐涨落千万遍,不及你靠近时心跳的漏掉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梁光宜愣住了。
弹幕从屏幕右侧飘过一大片“呜呜呜”“考古打卡”“神仙剪辑。”
他没有再看弹幕,而是又把进度条往前拖了拖,松开再听了一遍。
那句话本来是他的歌词,可不只怎么的,同时加入了林牧的声音。
估计应该是剪辑过了。
大概林牧是在哪个综艺节目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采访中唱的,不清楚,但他认得林牧的音色。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浅的气息,拖尾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点尾音。
像是跟了一条温柔又懒散的小尾巴。
视频开始了自动循环播放。
CP粉在评论区里大声喧哗着。
【森林保护协会:“那对视!眼神骗不了人!”】
【熊大熊二今天起来砍树了吗:“老公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我看到那段视频了。你唱那句的时候在看谁呢?我不管,我知道你一定是在看我~”】
【瓜田里的猹上蹿下跳:“但说实话那场晚会我全程看过,节目单里他俩一句歌词的前后间隔至少两分钟。歌手在台上站两个小时也不可能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能把这两眼从原片里剪出来的人,简直是八倍镜成精。”】
【就我一个人觉得一般吗:“合唱晚会不往台上看往哪儿看?台上就那几个人当然要看队友啊。CP粉能不能别拿这种对眼当爱情,我幼儿园演出也对视过同桌。吃太饱撑的。”】
【mgszszd:“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什么错位镜头?!我说这是宿命!这个牧光所至cp从现在开始就是铁打的!】
评论区也有不少吐槽的,他也本以为那是cp粉起哄找糖的浪漫话术。
但此刻,凌晨五点,他把那段几十秒的视频重复看了很多遍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楚。
到底是他自己在给那段模糊的画面赋予他想要的解释,还是那段画面里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终于在命运的推动下让他看到。
也许,这只是林牧的习惯。
也许,这只是意外。
也许,没有任何意义。
也许,只是你自己的痴心妄想。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敲了一下。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些细节能代表什么。
但那个“万一呢”的念头,让那个可能又变得重了一点点。
他不受控制地又点开了下一个cp粉剪辑的视频,像是一个即将溺水迫切想要找到一个浮木的人。
万一呢?
这个“万一”。
是他现在能抓到的唯一一块浮木。
以前在巡回赛期间,他知道自己有些画面会被做成动图。
那些他都看过:得分后转身、赛后握手、对着镜头笑。
但CP粉的混剪里多是另一类镜头。
譬如这个,标题写着:“如果这都不算爱。”
这类视频剪得更细,几乎把他们同框的每一个瞬间都慢放了。
热身时他不小心蹭到林牧的手腕,他没有退开,反而在得逞后变本加厉,而另一方选择了纵容。
他单打赢了的时候,林牧第一个冲上了抱住了他。在沸反盈天中,他笑得跟自己得了奖似的高兴。
男双冠军的颁奖礼上林牧往中间站了半步,他自然地往他那边贴了过去。
他刷了很多个视频。
梁光宜其实本来没打算刷那么久。
“很多个”是在天亮之后才意识到的。
窗外,伊萨尔河已经从蓝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太阳远远地挂半边在天际线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记得进度条在那些画面之间来来回回,像一个举着放大镜的人,把每一个可能藏有答案的角落都翻了一遍。
等他终于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的时候,手机电量剩下百分之七。
万一呢。
那个念头压下去,又浮起来。
万一那些眼神,那些动作,不只是来自搭档之间的习惯?
万一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把感情藏在“搭档”这个安全词后面?
万一两人之间的那一条线,从一开始就没有如他父亲想的那样不可逾越?
万一呢。
梁光宜也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许荒唐。
对着几乎快没电的手机,在那些来自粉丝的、拼凑的、也许有偏差的剪辑里,试图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他的喉咙很干。
他把那杯凉咖啡灌下去。
可如果万一算是一种侥幸,他也想靠着这一个又一个的万一,去勇敢一次。
冷风顺着半掩的窗户渗进来,带着新割青草的气息,在室内留下微微的凉意。
慕尼黑十月的辰光亮得有些迟了。
快六点了,浅灰色沙发才随着阳光的进入,拉出了一条温暖光带。伊萨尔河面被晨光晒成了碎银色,远远地有晨跑的人沿着河边的小径经过。
梁光宜把刚洗好的床单和衣物往晾衣架上挂。
搁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体能师发来的下周训练安排。
拿起来的时候,他手上残留的水珠留在屏幕上,自动带着页面往下划。
停在一个名字上。
邹志远。
这位前辈比他大九岁,退役前是中国男网的老大哥。
梁光宜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刚满18岁。
那时的邹已经快要退役,是亚洲范围内少数撑住了好几代国家队的选手,在电视上留下不少经典画面。
他们交手过六次,梁光宜赢了一次,输了五次。
其中有一次输的比赛是在珠海,他十九,那时候还没登顶世界排名第一。
邹志远三十二岁,带着脚伤在底线跑了三个小时,最后两盘抢七把他拿下了。
赛后邹志远在网前对他说了一句:“年轻人,还是太心急了。记住这个感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再后来邹志远退役,他们没怎么联系,只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但梁光宜一直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
“越战越勇”是邹志远今年做的一档直播打球节目。
没有官方积分,不计算世界排名,没有奖金,也没有奖牌。
场地是临时租的,灯光是赞助商送的,就连转播用的机位也比正经赛事少了一半。
但第一场请来的嘉宾,却是梁光宜在之前东京半决赛打过的那位韩国选手。
第三期的嘉宾人选还没宣布。
梁光宜翻了翻邹志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就停在一个比赛预告的海报上。
海报上面的人只有一个全黑的轮廓,配文是:“第三期嘉宾已敲定,猜得出来他是谁吗?”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条不长不短的消息。
“邹哥,您那个‘越战越勇’的节目,第三期的嘉宾还缺人吗,我想报名参加。如果您觉得合适,我这边可以配合时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起身站到窗边。
远处铁路桥上有一列慢车正在过桥,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空气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没有等到邹志远的回复。
他知道发这条消息有些突然。
沉寂这么多年没怎么联系,突然对别人的直播节目感兴趣,放在谁的眼里都会觉得奇怪。
直到德国时间下午一点。
那时,梁光宜刚给自己做了一份意面。
这是他到慕尼黑之后自己逐渐摸索出来的:平底锅烧热,橄榄油,蒜片。
他以前只在比赛前吃极简的碳水,这种带着闲情逸致的烹饪是最近才慢慢学会的。
他把面端到茶几上,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还不赖。
梁光宜点开了“越战越勇”前两期的视频回放。
两个年纪加起来快过百的人,从第一分就亮出当年谁也不让谁的架势。
梁光宜又卷了一叉意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
然后,他接到了那通电话。
“你想来?”
“当然。”
“我这节目没钱。”
“我知道。”
“没排名没积分,打完了连个奖杯都不发。”
“你不用发,我自己带个杯子过去。”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像是不确定地再次问到:“你真要打,你就不怕掉价?”
“哥,我自己心理有数。”梁光宜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邹志远在网球圈里见过太多人。
来来回回,起起伏伏。
很少会有球员,主动打电话来。没有提任何的条件的价码,只是简单直接地告诉他说,他想来打一场。
“行,”邹志远说,声音里带上了爽快的语调,“你来。我会把你排进赛程。”
“好。麻烦前辈了。”梁光宜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情绪,但食指在桌面边缘不自觉地轻敲了一下,暴露出他此刻的愉悦。
这通电话的后续没有太多拉扯。
前辈翻了日程,发现第三场的场地租期正好和他的空窗期对得上,时间不冲突。
梁光宜甚至没有多问转播规格、对手安排、差旅谁来负责这些事。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规则正常吧?"
前辈说正常,标准盘。
梁光宜说行,那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把时间地点发过来就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窗台上那盆罗勒在阳光下冒出第一个新芽。
梁光宜打开了天气软件,在里头输入了“A市”。
他看着跳出来的天气预报:下周,多云,十四到二十一度,有阵雨。
接着,又打开航班软件,开始查票。
从慕尼黑飞A市,直飞十一个小时。
按下确认支付后,梁光宜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二十岁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主动去打一场没有积分没有排名没有奖金的直播赛。
二十岁的梁光宜把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个对手都研究得明明白白,每场比赛都是通往世界第一的一步。
二十九岁的他走完了那条路,发现终点线后面原来是一大片的辽阔,和很多他想做的事。
他没有期待什么具体的会发生。
他只是想让自己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那个念头已经种了下去,不用浇水,也开始在他的心脏里生根。
他一贯不是一个喜欢兜圈子的人。
可如果林牧问他“你为什么来”,他该说什么好呢?
前辈叫我来打球?
这话应该也不算骗人,虽然也算不上实话。
虽然真正的原因他暂时还不说不出口,但他至少,可以先离林牧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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