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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那晚的梦 ...

  •   四年前在慕尼黑签完新俱乐部合约的时候,他的右肩还绑着固定带,左手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梁光宜”这几个字。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对过去划下了一个句号。

      就像比赛记录里一个干脆利落的“6-4”,“6-3”。
      打完了,结束了,翻篇了。

      他以为自己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了的。

      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中间隔了那么多的人和事,他以为应该足够能把一个名字从他心里压下去。

      最初几年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以前的梁光宜一直告诉自己,那时候只是处于对搭档的喜欢。
      可是,喜欢的话不会在器材室门口听到他说,“和别人搭档比和自己搭更舒服”之后难受到现在。
      喜欢的话,不会在半夜反复拖动着视频的进度条,脑子里想的是他跟新搭档会怎么打。

      可是,喜欢应该是甜的。
      他尝到的却是酸的,是苦的。

      他用一种连自己都信了的逻辑说服自己:当初那不过是对搭档的依赖,是在高强度赛程里把并肩作战的信任错当成了别的什么。

      少年时期在省队训练营那些黄昏里多跑的圈,外面的枇杷树和苍蝇小馆,温网混双夺冠后在奖杯底部叠在一起的手指,治疗室里他说“光我厉害也不够”时他咽回去的那句话……
      都被他归进了“少年意气”的文件夹。
      他把和那个名字相关的,以及那个名字附带的一切,封存,归档,不再点开。

      他以为时间会改变一切。
      四年零两个月。
      足以把他右肩肌腱里的撕裂伤,换成了手术台上一条淡红色的疤。

      他以为那个文件夹已经被系统自动清理了,像电脑里那些太久没打开过的临时文件,删了也不知道,不删也占不了多少空间。

      可他看到他和新搭档捧杯的时候胸口还是会闷。
      在A市青训营门厅里看到他剪了头发,还是会脱口说出“好看”。
      在老刘餐馆里点完回锅肉盖饭,还是会下意识往他那一侧推一推酱油瓶。

      他才意识到那个文件夹没有被删除,它只是被封存了起来,等着某个不设防的瞬间被打开。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明明已经在德国重建了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和人生。
      明明已经学会用松弛的语气和从容的姿态面对一切。
      可到了林牧那里,却还是会口不择言地慌张。

      窗外的慕尼黑还在沉睡。
      伊萨尔河在寂静的凌晨里缓缓地流淌着,只有远处铁路桥上亮着几点模糊的灯。
      十月凌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他的手指有点发麻。

      四年前的梁光宜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件事。

      二十四岁的梁光宜站在器材室拐角听到那句话之后,把心里的那些都咽回去藏了起来。
      然后,给自己编了一个最安全的解释:你只是错把搭档的默契当成了心动。
      时间久了就好了。

      当初难过的是因为没有被选择,不是因为被拒绝。
      那些想触碰却收回的手,想说出的话却被吞下,想去关爱却只能远望。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忍受这些感受。

      他怕。
      怕说出来之后连站在网对面打球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二十九岁的梁光宜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又或者说、终于敢承认了,他在做搭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爱他了。

      那晚的梦,是从一片球场开始。

      他认得那片场地。
      是青训中心室内馆。

      馆内的白炽灯将地上的白线照得发亮,中间的球网如同一条分明的界线,横隔在两人之间。

      梁光宜站在底线后面,右手握拍。
      网子对面站着林牧,和他那个新搭档。

      最开始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正常的发球,正常的截击,正常的战术博弈。
      新搭档在网前封了两个对角,落点很刁。

      轮到梁光宜发球。
      球离手。
      他看见它飞过网,落在界内。

      再然后,场地塌了。
      画面开始变了。

      梦里的场景转换没有逻辑,也不需要讲什么逻辑。

      上一秒,他还在球场。
      下一秒,他就已经把林牧按在床上了。

      压住他的时候,梁光宜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心脏跳动的频率像是负重跑了十公里之后。

      ……

      ……

      ……

      ……

      ……

      ……

      梁光宜没听到回答。
      因为在回答抵达之前,他就醒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慕尼黑的窗外还是一片凝固的深蓝。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拧成一团麻绳似的堆在右脚脚踝上。

      他没有动,摊开四肢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吊灯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沉默地挂着,边缘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镀了一圈冷银色的边。

      梁光宜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胸膛起伏的幅度像是在硬地上打了一盘抢七。

      而最让他无法忽视的是某个坚Y而潮湿的存在,那个明显的弧度,前端渗出的液体已经把灰色棉质面料洇深了一小片。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清晰得不像梦,像是一段被人偷偷塞进他记忆里的录像。

      他把右前臂压在眼睛上。
      硬着,硬得发疼。

      他还清楚的记得,梦里那个自己,把林牧按在床垫里,企图用身体的所有重量把对方钉在原地。
      肌肤相贴到,仿佛还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在自己胸腔里跳动。

      梁光宜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会做这种梦的人。
      他做过很多和林牧相关的梦,不止一次。

      但大多都是更温柔的,更日常的情景。
      譬如在下训之后聊天,老刘餐馆里一起吃饭之类的等等。

      那些梦在他醒来之后,可以翻个身继续睡。
      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浑身是汗地盯着天花板。

      他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是一个没念完的脏字。
      像是一种承认。
      或许,他在梦里反复提及的那句话根本不是在问林牧,而是在问四年前那个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的自己。

      他把手臂从眼睛上挪开,翻身走进浴室。

      冷水打到脸上,流过脖子和胸口。
      他的身材比四年前更坚实硬朗,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描绘出他身体模糊的轮廓。

      水珠随着腹肌的轮廓不断下滑,他父亲的声音却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他说:“龌龊心思。”
      他说:“你敢不敢让他知道。”

      他将右手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往后梳理,睫毛沾着水珠,然后他无声地笑。
      操。
      那四个字没能淋灭梁光宜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余温。

      他父亲说那是龌龊心思,可他不再觉得那是龌龊。
      那是四年零两个月里从来没被说出口、也从来没被承认过的。

      即使在梦的尽头他没有得到回答。
      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依然是他所有渴望的全部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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