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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你敢让他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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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窗前,慕尼黑十月的夜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带了股凉意。
梁光宜远眺着这一片沉寂的夜,站了很久。
这些年来他最耿耿于怀的,说到底还是他那时器材室门口听到的那句话。
他将那话当成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了心里,可现在他把它取出来再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不是块硌人的石头,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四年前尘封记忆的钥匙。
那时,因为他父亲在网上痛斥了新赛制选拔的不公,他被停了比赛津贴,拆了双打。
他带伤赢了单打决赛,却酒店房间里被人暗算。
再之后,他签了新俱乐部飞往德国。
那些明媚热烈的,黑暗沉闷的,都一起被尘封在了颠簸的4年时光里。
窗外,城市疏疏落落的灯火,和着天际寥寥无几的那几颗星子。白日里那些喧嚣的、必须面对的东西,什么所谓的责任、权衡、以及那些不得不挂着的微笑:都随着夜色一层层剥落了。
客厅里只开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晕打在灰色布艺沙发上,也将那些藏匿在深夜中的脆弱与柔软照得分毫毕现。
理性占据了感性的上风。
他脑子里盘旋着两件,他以为自己早就消化干净了的事。
一件是林牧说的那句话。他说,“和黄组双打,比和他组要来的更舒服”。
还有一件,是他父亲在多伦多酒店事件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他把这两件事分别锁在不同的抽屉里,一个贴着“背叛”,一个贴着“自尊”,四年没打开过。
可今晚,这把锁把这两个抽屉里所存放着的过往,一同打开了。
酒店出事那天,他的父亲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彼时,他在赶往梁光宜住的酒店的路上。
梁光宜当时警惕地站在沙发旁,右肩搁着一个已经不冷了的冰袋。
他爸的声音从通讯的另一端传过来,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意,镇定地像是早早便已经预料到一般。
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摊开,摆在他面前,一步步拆析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先是,津贴被停酒店;然后是,酒店房卡,和教练组劝他不要报警,最后是那则被他拦下,还没投放出去的报道
“你从温网决赛结束到现在,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这些人要的不是你的解释,是你的位置。”
他父亲精准地、温和地、不留任何退路地又补了一句:“梁光宜,你还在犹豫什么?”
警方到的比他的父亲早一点,在做完笔录后,他们将酒店房间内那个攥着他训练服的女人带走了。
房间内,只剩下了他父亲和梁光宜。
“你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林牧吗?”
Dario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担心或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简单、直接地把一个他一直绕着走的东西,拽到他面前,逼迫着他不得不去选择直面。
梁光宜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垫上,把冰袋换了个角度按在右肩,沉默地,盯着茶几上那个被喝空的矿泉水瓶。
达里奥·隆巴迪等了一段时间,然后说了第二句话,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可落在他心里…….
却重若千斤。
有些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那种“想过说出口但还没找到时机”的不说,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第二个人知道的那种。
他在媒体面前被问过无数次“有没有喜欢的人”,他回答的方式从十八岁到二十九岁换了好几种。
最早是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后来变成“我现在的对象是网球拍”。
再后来变成“有的话我会说,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一个字的答案是假的,但也没有一个字的答案是真的。
可有一个人,却看穿了他的全部。
知子莫若父。
“我知道你喜欢他。”达里奥·隆巴迪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平静地只是在陈述。
没有发火。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单人沙发上,西装裤都被熨烫地服帖而又笔直,银灰色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语气和他在佛罗伦萨庄园里讨论季度财报时一模一样。
一样地平稳、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
冷不丁地,话题被一刀切开,露出底下的血肉。
“如果他是个女人,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喜欢谁都行,只要那个人对你好。”
达里奥把交叠的腿换了一边,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的反射下直直地刺痛到他的心脏。
“但他是个男的。你也是个男的。你敢让他知道你的龌龊心思吗?”
梁光宜闭了闭眼。
左手按压在右肩上的冰袋,一点一点的渗出液体来,在T恤下沿洇出几条水渍。
梁光宜从来没有在意过这种事。
在他生活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跟性别的关系,大概跟喜欢一个人跟头发颜色的关系差不多。
属于别人会拿来分类,但他自己不觉得有必要列入考虑范围的事。
可让他脊背生寒的是下一句话。
“你看看他之前说过的理想型,”达里奥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冷静却又精准地,像是在给儿子做一份他不愿意看但必须看的财报分析。
“哪一条跟你对得上?是甜美,可爱,是安静沉稳,还是理性高智?也就那条有自己的事业能勉强搭得上一点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一个连梁光宜自己都在逃避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对林牧是什么感觉。
也不是刻意隐瞒,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他的青春太忙了,训练、比赛、康复。
他的大脑被这一切挤占了太久,以至于当某个人的存在开始超过搭档的范畴时,他的大脑没有及时做出分类。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能和林牧一起,捧起一座又一座的奖杯。
他只知道他想和林牧一起吃很多餐老刘家也好,又或者是其他家的饭。
他想每天每天都和林牧待在一起。
但这些念头,从来没有被放进“爱情”这个词里。
那天晚上达里奥离开之后,梁光宜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右边肩上的冰袋终于化成了水,把T恤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点开任意一个和他有关的对话框。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里,用左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在这之前,梁光宜从来没觉得自己对林牧的感觉是“龌龊”的。
但如果林牧觉得呢?
如果林牧知道了他那个被父亲点破的心思,他会怎么看自己呢?
四年了,他还是没有答案。
那年在器材室门口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立刻转身离开那条走廊,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他不让自己去想器材室里的后半段对话,不想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下一句说的是什么。
可当林牧的话和他父亲那句话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上诉的判词。
这一个又一个的砝码加在一起,压住了他当时没说出口的东西。
梁光宜当时连自己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
梁光宜其实也没奢望过,林牧会把他当理想型看待,所以当初听见他说“和黄道光搭比和他搭更舒服”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接受了自己在他那里不是最好的选项。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梁光宜这个人是骄傲而又自信的,可偏偏,到了林牧这里……
不是不自信,是在林牧眼里,或许他大概从来不够沉稳、不够安静、不够让林牧觉得,那些在赛场上并肩的时光能延伸到赛场之外。
而当时他的处境,教练组的打压、舆论的围剿、职业生涯被算计,即使现在想来也还是会咬紧后槽牙的程度。
于是,他接受了。
于是,走得干脆,不纠缠,不解释,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此刻他站在窗前,忽然意识到,是自己把自己骗了四年。
他没有对自己说真话。
他离开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理智,也不是因为什么所谓地清醒,不是因为终于看清了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他离开是因为他怕。
怕留下来还被对方嫌弃。
怕自己付出的那些东西,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
怕林牧比较他和黄道光之后,真的觉得和别人更舒服。
怕他说出口,而自己遭不住。
怕比不过,怕配不上,怕自己其实早就被他看穿了。
那个在器材室门口听到那句话后转身走的人,不是被背叛的人,是因为胆小而溃散着逃离的…….逃兵。
4年后的凌晨,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他把那句话从记忆最深处捞上来,搁在舌尖上,尝了尝。
他的父亲说那番话的时候,是想保护他,用一个父亲能想到的最锋利的方式。
他的父亲或许没有说错。
林牧的“理想型”大概率真的和他对不上。
但父亲给他的这份苦涩的痛楚里,还夹着另一层他没有在当时听出来的东西。
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说“你不能喜欢他”。
他的父亲说的是“你敢不敢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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