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湾行》要一颗石榴

6、第 6 章 晚自习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刚歇，校门口便涌起一片嘈杂的人潮。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蓝景湾刚迈出校门，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那块刻着校名的巨石旁。

　　那里正倚着一个人。

　　班行单手松松垮垮地搭在书包带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冰凉的校名石碑上。他左边揽着一个男生的肩膀，右边也搭着一个，姿态随意得像是自家客厅的沙发。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绕开，却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偷瞄。

　　而在他们正前方，还站着一个男生。那男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与畏惧：“行哥，这……”

　　班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越过那男生的头顶，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闪烁的红绿灯。

　　旁边揽着他左臂的兄弟见状，熟练地伸出手，一把将那纸袋抽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算你小子懂事……”

　　“啪。”

　　纸袋刚到手，就被班行反手拍了回去。

　　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纸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又稳稳地落回了那个男生怀里。男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满脸错愕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班行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懒散的冷意。他垂下眼帘，扫了那人一眼，“东西不用给。”

　　旁边揽着他右臂的兄弟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有些不解地凑过去问：“怎么不要？这可是……”

　　班行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拢了拢肩上的书包带，将原本敞开的拉链往上提了提。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眸映得有些深不见底。

　　“不想要。”

　　他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偏了偏头，朝左右两个兄弟示意了一下，转身便往人群外走。

　　那两个男生对视一眼，立刻松开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只留下那个拿着纸袋的男生，呆呆地站在原地，攥着纸袋的手微微发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蓝景湾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晚风吹起他的额发，他看着班行那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周围人对班行那种既畏惧又敬畏的复杂眼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不想要？

　　蓝景湾微微勾了勾唇角，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借口找得，还真是够敷衍的。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蓝景湾刚踏出家门没走多远，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巷口，气氛剑拔弩张。

　　班行正带着他平日里那几个小弟，和另一帮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对峙着。

　　清晨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今天没穿校服，只套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两拨人怒火冲天，拳头都已经攥紧了，眼看就要像炮仗一样炸开。

　　蓝景湾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匆匆从他们身旁绕了过去。

　　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阵仗，班行估计是不会去学校了。

　　果然，当她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踏进教室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她的课桌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而她的座位上，正堂而皇之地摆着一个敞开的黑色垃圾袋。

　　里面装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揉皱的废纸团、沾着不明污渍的纸巾、甚至还有几片烂菜叶，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铺满了她整张桌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陈薇就站在不远处，双臂环胸，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蓝景湾没有尖叫，也没有像陈薇预想的那样红了眼眶。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桌前，垂下眼眸，看着那片狼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照不暖这方寸之地的阴暗。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难闻的气味压下去。

　　随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垃圾袋的边缘，毫不迟疑地将那团污秽扫进了袋子里，然后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陈薇。

　　“看够了吗？”蓝景湾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得掉渣的平静。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满脸看戏的人，目光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陈薇身上，“如果看够了，就让开，别挡着我交作业。”

　　陈薇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

　　她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走开了。
　　蓝景湾面无表情地抽出几张纸巾，仔仔细细地将桌面擦拭干净，然后将垃圾袋扔进了教室后排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安稳的时候，往往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炸开了锅。

　　蓝景湾正收拾着桌上的书本，余光却瞥见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挡住了她前方的光线。
　　陈薇带着她那几个形影不离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早上那出“垃圾戏码”显然没让陈薇出够气，反而让她觉得蓝景湾的冷静是在挑衅她的权威。
　　“哟，还挺淡定啊？”陈薇走到蓝景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敲了敲蓝景湾刚刚擦干净的桌面，“早上那个开心吗，我觉得你应该挺开心的”

　　周围的同学们见怪不怪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但竖起的耳朵却诚实地捕捉着这边的动静。

　　蓝景湾将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漠然。

　　“嗯”蓝景湾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意思。”

　　陈薇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脸色发白，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蓝景湾的书包带，用力往后一扯：“你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你要是出了这个班级门口，我让你带伤回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陈薇的话。

　　蓝景湾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她只是反手一巴掌，精准而用力地拍开了陈薇抓着她书包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陈薇被打得手心发红，整个人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蓝景湾敢还手。

　　“第一，”蓝景湾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陈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书包脏。你别碰。”

　　“第二，”她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假装没看见的同学，声音依旧平稳，“这么久了，换点新花样，无聊。”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薇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蓝景湾，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不知为何，面对蓝景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陈薇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啊，喜欢新的，可以啊”

　　说完，她带着几个跟班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蓝景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理了理被扯皱的书包带，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她背起书包，穿过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教室，朝着门外走去。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伴随着“叮铃”一声脆响，理发店里特有的洗发水香气和淡淡的烫发药水味扑面而来。

　　蓝景湾熟练地放下书包，脱下那件沾染了学校沉闷气息的外套，换上了店里统一的黑色围裙。

　　林菲正站在洗头池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林菲烫着一头利落的微卷短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干练。
　　她上下打量了蓝景湾一眼，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指尖和略显疲惫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毛巾架：“正好，那位客人刚躺下，去把头发打湿，水温别太烫。”

　　“知道了。”蓝景湾点点头，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走到洗头床边，试了试水温，然后双手轻轻托住客人的后颈，动作轻柔而专业地将温水淋在客人的头发上。指腹在头皮上打着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在这家店里学到的生存法则——当你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上的动作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被暂时清空。

　　“今天放学挺晚啊？”林菲一边给另一边的客人上着卷发杠，一边随口搭着话，语气里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客气。
　　“嗯，班里有点事，耽误了。”

　　蓝景湾低着头，声音随着水声一起闷闷地传出来。她没有撒谎，只是隐去了那些不愉快的细节。

　　林菲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一丝异样，但也没再追问。

　　在这个小小的理发店里，她们之间有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等会儿忙完，带你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麻辣烫，算作你今天的加班费。”

　　“好啊，我不要香菜。”蓝景湾终于抬起头，冲着林菲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