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58、无序扩张 牧野渡

　　牧野渡是陶家世代定居之地，临水筑院，院前大片青竹连绵成片。

　　往日里竹影婆娑、亭台清雅，往来拜访的江湖侠客络绎不绝，终日人声不绝，可今日渡头渡口静得只剩流水拍岸的声响，朱漆大门紧闭，院内听不见笑语。

　　陶云早已知晓四派举兵围剿历教之事，只是她身负旧伤，常年依靠神医程持调配汤药压制体内淤积的陈年内伤，大半时日都在院内静修调息，未曾想到两个女儿竟瞒着她，私自奔赴黑石坡。

　　母女三人时隔数日再见，气氛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反倒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牢牢裹住。

　　陶云正坐在临水竹亭之内，手边石案上摆着一碗乌黑药汁，药味苦涩刺鼻，萦绕在整片竹林。

　　她一身素色劲装，曾经纵横江湖的盖世女侠，眼下面色带着长久服药养伤的病态苍白，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听见院外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浑身尘土、衣衫多处撕裂的陶鹭墨身上，又挪向一旁垂着头、肩头绷带渗着暗褐色血迹的陶鹭彦，指尖微微收紧，瓷药碗沿被捏出几道浅白指痕。

　　“你们两个，倒是好大的胆子。”

　　陶云的声音不算凌厉，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看透世事的沉冷，轻飘飘一句话，便让两个姑娘浑身一僵，不敢抬头对视。

　　陶鹭墨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语气满是愧疚：“女儿自知有错，布局黑石坡，大败而归，折损无数同道弟子，甘愿领受责罚。”

　　她此番为了骨肉血亲、正道大义贸然兴兵，到头来落得全盘溃败，心中早已盛满自责。

　　连日行军赶路，眼底浓重青黑，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周身再无半分居士清雅气度。

　　陶鹭彦站在姐姐身侧，双拳死死攥紧，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她亲眼看着师姐险些丧命刀下，心底积压的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娘，是我们没用。”陶鹭彦声音发颤，肩头伤口一动，刺骨痛感顺着经脉蔓延，疼得她微微瑟缩，“为了帮我们，师姐身受致命重创，我……我根本无颜面对他们。”

　　一想到那些听闻陶家难处，不远千里奔赴黑石坡仗义相助的师兄师姐，陶鹭彦心口便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他们满心以为能联手压制历教，夺回被侵占的山林矿场，到头来反倒折兵损将，狼狈后撤五十里，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一闭上眼，她便能看见历涤音一身藕荷长衫，弯刀在手，周身寒雾席卷全场，千百士卒弃刃逃窜的画面，无力与屈辱反复撕扯心神。

　　陶云看着两个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怒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无力。

　　她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端起石案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入喉间，五脏六腑泛起淡淡的闷痛。

　　“平安就好。”陶云轻叹一声，望向远处奔流河水，语气疲惫，“我不怪你们想为正道分忧，只恨你们行事太过莽撞，事前丝毫未曾与我通传半句。”

　　她身负旧伤缠身，这些年极少离开牧野渡，万万没想到陶鹭墨会直接统筹四派兵力，亲赴前线。

　　“历涤音承袭罗婧泉一身玄阴内力，内力深厚无边，你们只听闻传言，从未亲眼见识她真正实力，贸然集结兵力正面硬碰，本就是下下之策。”陶云缓缓道出症结，眼底藏着几分无奈。

　　“我三次与罗婧泉交手，深知玄阴寒劲的霸道之处，在绝对强横的功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陶鹭墨垂眸沉默，她精通谋略，能排布万千陷阱、调度千军万马，可一切计策的根基，都需要战力作为支撑。

　　麾下士卒人心涣散，又无人能正面抵挡历涤音，再周密的布局，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眼下联军退守青溪谷，四门弟子死伤无数，不少门派已然心生退意，短期内再无力联合举兵。”陶鹭墨轻声回话，“女儿此次归来，心中满是迷茫……。”

　　陶云看着大女儿满心困顿的模样，却也束手无策。

　　她一身盖世剑法，奈何旧伤经年难愈，神医程持调配的汤药只能勉强稳住经脉伤势，无法让她重新提剑奔赴沙场，若是伤势牵动过重，轻则武功尽废，重则伤及心脉殒命。

　　“此事我暂无万全对策。”陶云坦诚开口，眉宇间阴郁更重，“你们暂且休整几日吧。”

　　话音落下，陶鹭彦猛地抬眼，眼底满是决然，方才隐忍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要留在牧野渡虚度时日。”她抬手拭去泪痕，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肩头伤口隐隐渗血，也丝毫不肯弯腰示弱，“此番大败，连累师兄师姐负伤受累，我心中难安。我打算即刻收拾行李，前往师父那闭关苦修。”

　　陶鹭墨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劝阻：“小妹，你伤势未愈，青石崖山路崎岖难行，不如先在家中将养半月，待伤口愈合再做打算。”

　　“多留一日，我便多一分愧疚。”陶鹭彦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我武功虽已是年轻一辈翘楚，可对上二姐依旧不堪一击，五招之内便被她寒劲震伤经脉。唯有闭关打磨刀剑功法，精进内力，日后才有能力护住身边同道，不至于再让师兄师姐为我陷入险境。闲暇之时我也能照料师兄师姐伤势，替他们给师父尽孝，弥补心中亏欠……”

　　她心思早已打定，再无转圜余地。

　　陶云看着小女儿眼底执拗悲愤，知晓她性子向来认死理，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难劝说，只能微微颔首应允。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强行阻拦。”陶云点了点头，似乎也认同女儿的选择，“去库房取上好疗伤药膏、金银干粮，再备一套全新刀剑护具……青石崖湿寒，再多备几件厚实棉衣。”

　　陶鹭彦回房收拾行囊之时，陶鹭墨独自留在竹亭，望着河面水雾久久不语。

　　她心中积攒无数困惑与难题，四派联盟溃散、历教声势大涨、小妹决意闭关，前路一片晦暗，单凭自己一人根本梳理不清思绪。

　　思虑半晌，她还是决定提笔，研磨浓墨，写下一封书信，寄往自己修行多年的持灯神尼修行之地静心庵。

　　信中她细细叙述黑石坡一战完整经过，将自己排布的埋伏、调度兵力的策略一一写明；又写下心中迷茫，二妹与陶家，魔教与正道，她该如何抉择。

　　笔墨落下，纸上字迹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将信仔细封好，差可靠弟子快马送往静心庵，心中稍稍安定几分，至少还有师父能为自己拨开迷雾。

　　短短两日休整转瞬即逝，第三日天光微亮，陶鹭彦便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腰间双刀束紧，前来向陶云、陶鹭墨辞行。

　　牧野渡渡口停靠着一叶小舟，可直抵青石崖山脚渡口。

　　陶云心中万般不舍，却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叮嘱：“苦修切勿急于求成，时常传信回来报平安，若是缺药材、银两，遣人回渡头告知我。”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陶鹭彦躬身一拜，又转头看向身侧的陶鹭墨，语气软了几分，“姐，家中诸事劳你费心，若有二姐新动向，记得写信送至青石崖告知于我。”

　　“一路保重。”陶鹭墨轻声应下，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只能目送小妹踏上小舟。

　　船夫撑篙离岸，小舟顺着河水渐行渐远，陶鹭彦立在船头，始终不曾回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河面薄雾之中。

　　送走陶鹭彦之后，偌大陶家瞬间冷清大半。

　　往日里姐妹二人相伴，院内时常传来闲谈声响，如今只剩陶鹭墨一人陪着养伤的陶云，整片牧野渡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中。

　　陶云每日按时服用程持送来的苦涩汤药，大半时日静坐竹亭调息，极少开口说话，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一日重过一日；

　　陶鹭墨除却打理陶家内外琐事，便是每日伏案读书看兵策。

　　这般压抑沉闷的日子，一晃便是将近半年。

　　半年时光，山河时序更迭，深秋寒雨化作隆冬大雪，又缓缓迎来初春新绿，可牧野渡陶家院内，始终不见半分春日暖意。

　　这半年里，江湖之上关于历教、关于历涤音的消息，如同风雪一般，源源不断传入牧野渡，每一则消息，都让陶云与陶鹭墨心头阴郁再添一层。

　　最先传来的消息，是黑石坡大胜之后，历涤音严格整肃历教军纪，定下严苛练兵规矩，全教每月两次大型武校，懈怠畏战者按教规重罚。

　　短短两月，原本一盘散沙的历教弟子脱胎换骨，进退有度。

　　紧随其后的是地盘扩张的消息。

　　历涤音下令重启黑山周边所有废弃银矿、铁矿，大批量锻造兵刃囤积粮草，周边十余座无主山谷尽数被历教收入势力范围，三处废弃银矿日夜开采，金银源源不断涌入黑山总坛；

　　周边二十余家根基薄弱的小门小派，畏惧历涤音盖世武功，纷纷携带拜帖前往黑山依附，自愿归顺历教，按月进贡药材矿石，换取黑山庇护。

　　短短三月，历教疆域较从前扩张近乎一倍，商道、矿场尽数掌控在手，钱粮兵马日渐雄厚，隐隐有独霸一方之势。

　　消息传入牧野渡那日，陶鹭墨正对着地形图思索，指尖落在黑山周边大片新增势力范围，心口骤然一沉。

　　陶云恰好端着药碗从屋内走出，瞥见地形图上密密麻麻圈出的历教属地，眼底掠过浓重无力，长长叹息一声：“不过短短数月，便扩张如此之快，再放任下去，不出三年……必有大战。”

　　陶鹭墨低声回话：“只怕再过不久，就又有针对魔教的风波了。”

　　这还仅仅只是扩张地盘的消息，往后传来的传闻，愈发血腥凛冽，字字句句都压得陶家母女喘不过气。

　　开春之后，有两家中型门派不愿归顺历教，占据山间矿场不肯退让，派遣弟子驻守山道，阻拦历教开采矿脉。

　　历涤音并未亲自出山，只派遣右护法郎贺钺带领两队精锐前往处置。

　　郎贺钺伤势痊愈大半，配合历教精锐连夜突袭两处门派驻地，一夜之间攻破山门，不愿归顺的门派长老尽数重伤。

　　矿场被尽数接管，数百门派弟子死伤过半，残存之人要么归顺历教，要么被驱逐出山，流离失所。

　　江湖说书人将此事传遍南北茶寮，人人都说历教如今杀伐更胜从前，但凡阻碍其扩张者，皆会遭到残酷打压。

　　消息传回牧野渡，陶鹭墨彻夜未眠，立于渡口望着滔滔河水，心中满是悲凉。

　　没过半月，又有消息传来，青溪谷驻守的弟子外出巡山，无意间与历教分舵巡逻队伍狭路相逢，双方言语冲突爆发厮杀。

　　数十名弟子不敌历教操练已久的精锐，折损十数人，余下之人狼狈退回青溪谷，不敢再轻易踏出联营半步。

　　陶云看完书信，沉默许久，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燃成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