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59、誓师屠魔 短短半

　　短短半年，十余处无主山谷、三座银铁矿尽数归入历教版图，二十余小门俯首称臣，两处中型门派拒不归顺，一夜之间便被郎贺钺率军踏平，死伤流离者不计其数。

　　青溪谷四派联军数次小规模巡山冲突尽皆惨败，消息层层递往中原顶尖名门，积压半年的忌惮与危机感，终于攒到临界点。

　　中原三大正道世家——洛家、温家、苏家，传承百年，门生遍布各州府；

　　奇书剑派坐拥天下藏书剑谱，门下剑士招式清雅却杀伐果决；

　　圣衍会统领半壁江湖散修，盟主黄露邻与陶云年少结伴闯江湖，乃是过命挚友。

　　五方势力互通书信，一拍即合，定下三月初三于落霞山聚贤台召开屠魔誓师大会，集齐各家精锐，举全中原正道之力围剿黑山历教。

　　送信弟子策马奔至牧野渡那日，细雨淅沥打湿青竹，陶鹭墨正陪着陶云在临水竹亭煎药。

　　陶云常年压制体内陈年剑伤，药碗不离手边，面色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指尖接过烫金封缄的邀约信，拆开浏览数行，指尖收紧，薄纸几乎被捏得碎裂。

　　“三世家，奇书剑派，还有露邻的圣衍会……五大顶尖正道联手，要开誓师大会，举兵踏平黑山。”陶云声音低沉，眼底浮起浓重疲惫，信纸轻飘飘落在石案上，“信中特意点名，请我与你同赴落霞山，共商屠魔大计。”

　　陶鹭墨心头猛地一沉，俯身拾起信纸，逐字细读。

　　信中措辞铿锵，将历涤音执掌的历教称作百年魔教祸根，称其蚕食疆土、屠戮门派、扰乱江湖秩序。

　　字里行间满是斩草除根的决绝，只将她们母女视作正道魁首、讨伐魔教的核心助力。

　　陶云缓缓端起药碗，苦涩药汁入喉，五脏六腑泛起熟悉的闷痛，她轻轻叹气：“五大名门实力雄厚，此番是决意是为民除害，我们母女二人，也应该助力才是。”

　　陶鹭墨比母亲更有一份剔透心思，猜测特意邀约她们两人，也是为了表明自己师出有名，并非针对，而是为了苍生。

　　就当是这样吧。

　　论迹不论心，毕竟滥杀无辜的是二妹，而不是这些江湖同道……

　　母女二人简单收拾行装，乘小舟顺流而下，换乘快马赶赴百里之外的落霞山。

　　落霞山聚贤台依山而建，宽阔石台可容千人，两侧搭起连绵看台，沿路插满雪白正道旌旗，刀枪剑戟林立，往来尽是身着各门派服饰的高手，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等陶云母女抵达时，洛、温、苏三家家主、奇书剑派掌门早已端坐主看台，圣衍会盟主黄露邻一身月白长裙，一眼望见石阶下缓步走来的二人，立刻起身快步相迎。

　　“阿云，你们总算来了。”黄露邻拉住陶云手腕，眼底藏着担忧，压低声音，“我知晓你心中难处，是我特意要你一同参与，免得你……”

　　陶云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颔首：“劳你费心，露邻。”

　　二人随黄露邻走上主看台落座，台下千余名各派弟子齐齐起身行礼，呼声震彻山谷。

　　可待行礼落幕，各家主事交谈议事时，陶鹭墨便清晰察觉出自己的窘境。

　　黑石坡一战，四派掌门大小事务皆会主动询问她的计策，事事听从调配；

　　今日聚贤台上，三世家主与奇书剑派掌门围坐一处，自顾自商议进军路线、分兵部署，只在定下全部方略后，才转头漫不经心地看向陶鹭墨，随口征询一句：“妙梵居士，你久与历教交手，观我等此番布局，可有疏漏？”

　　语气客气疏离，全然没有半点托付兵权、听从谋划的诚意，不过是走个征询意见的过场。

　　陶鹭墨翻看他们拟定的进攻计划，路线激进，不留半分缓和余地，直言若这般强攻黑山总坛，历教弟子无路可退，必然拼死反扑，双方死伤都会成倍增加。

　　可她话音刚落，洛家家主洛启仁便淡淡摆手打断。

　　“妙梵居士心善，难免妇人之仁。”洛启仁抚过腰间长刀，神色冷硬，“魔教蚕食周边疆土，屠戮归顺无门的门派，留之必成中原大患，自古斩草需除根，此番出征，定要将黑山上下尽数清剿，绝不留下苏家半个余孽。”

　　温家家主温东紧随其后附和：“洛兄所言极是。放任魔教继续壮大，不出两年，整个中原正道都要受制于魔教了。今日誓师，便是立下屠魔血誓。”

　　奇书剑派掌门赵享手持一卷兵书，眉头紧锁：“我门下弟子巡查西境，亲眼见到历教兵丁强占矿场，驱逐寻常武人，这般祸乱根源，断无姑息之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赶尽杀绝，完全无视陶云与陶鹭墨难堪苍白的脸色，仿佛没有那层陶家的骨肉羁绊。

　　陶鹭墨攥紧袖中双手，心口阵阵发闷，几番想要开口争辩，都被各家强硬的话语堵了回去。

　　黄露邻坐在陶云身侧，见好友面色愈发难看，抬手轻按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起身，声音清亮响彻聚贤台，替陶家母女开口周旋。

　　“诸位稍安勿躁。”黄露邻目光扫过四座主事，语气沉稳有力，“当年阿云三次力战罗婧泉，半生为正道奔走，这份侠义之心天地可鉴，依我之见，不必将屠魔范围扩至全教，只针对主事之人即可。”

　　洛启仁微微蹙眉：“黄盟主此言差矣，历教上下皆奉历涤音为主，不根除根基，今日清剿，明日便会卷土重来。”

　　“根基一拆，人心后散，何必一味杀戮。”黄露邻在江湖声望极高，又是五方联盟发起人之一，其余四家总要给她几分薄面，“我愿以圣衍会百年声誉作保，陶云绝不会偏袒魔教，不如留出一条折中之路，让陶家自行处置历涤音，其余魔教弟子，只要放下兵器归顺正道，便可留一条生路。不然，我们与那魔教何异？”

　　话音落下，看台之上陷入短暂沉默，三世家主与奇书剑派掌门彼此对视，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愿直接与圣衍会撕破脸面，更不愿彻底得罪半生守护正道的陶云。

　　陶云见转机出现，立刻起身，缓步走到看台前沿，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身形单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酸涩，朝着四方主事深深一揖。

　　“多谢露邻为我周旋，也恳请诸位给陶家几分薄面。”她垂眸，眼底藏着隐忍的泪光，“历涤音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她自小与我分离，是我不能把她带在身边教导。千错万错，其错在我。我向各位立约，此战之中，将她交由我单独处置，不劳各家出手。”

　　陶鹭墨紧随母亲身侧躬身，轻声补充：“我知晓诸位忌惮她一身玄阴内力，可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娘更懂对付玄阴诀，将她制服后，陶家绝不会让她逃脱再为祸江湖。只求各位放过历教底层弟子，他们大多是走投无路才投奔黑山，并非存心作恶。”

　　苏家家主苏隆阳捻着胡须，沉吟半晌：“若交由陶女侠母女处置，你们打算如何安顿历涤音？若是只是稍加惩戒便放她回归，我等绝不能应允。”

　　陶云抬眼，目光坚定，许下重诺：“我将把她带回牧野渡，锁…入后山，斩断她与历教所有联络，终生不得踏出牧野渡半步。待此事了结，我一身旧伤也难再支撑江湖奔波……自此彻底退隐牧野渡，不再插手任何正邪纷争，江湖大小战事，再无陶云身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都知晓陶云是当世第一女侠，正道的精神支柱，若她就此退隐，对中原正道而言是莫大损失。

　　可她甘愿以半生江湖声名、自由作为筹码，只为保女儿一条性命，众人心中纵使不满，也再难强硬反驳。

　　黄露邻适时开口，巩固这份约定：“阿云愿退隐江湖，将女儿终身禁锢，这份诚意足够深重。我圣衍会愿意担保，若日后历涤音挣脱束缚再惹祸端，我亲自带人赴牧野渡，与陶云一同领受全天下正道的责罚。”

　　有圣衍会盟主作保，其余四家再无拒绝的由头，几番低声商议过后，洛家家主上前一步，沉声定下盟约。

　　“好，我等便看在陶女侠与黄盟主的面子上，退让一步。”他抬手示意台下取来血誓文书，笔墨朱砂一一备好，“屠魔大军照常开拔围剿黑山，历教底层凡放下兵器投降者，不予诛杀；右护法郎贺钺、左护法何敏召一众主事高手，依旧由各家合力拿下；唯独历涤音，留活□□由陶云、陶鹭墨带走，终身禁锢牧野渡。”

　　侍女捧着文书、朱砂印泥快步送上，陶云指尖微颤，握着狼毫笔，在雪白誓约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姓名，鲜红印泥按压在其余五位掌门之后，刺目晃眼。

　　一边是正道苍生大义，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纸文书，硬生生将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盟约既定，千人屠魔誓师大典正式开启。

　　石台中央立起巨大香炉，焚烧斩魔符纸，各家主事依次上前点燃香火，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鼎中，立下共伐黑山的血誓。

　　“今洛、温、苏三世家，奇书剑派，圣衍会结盟，共伐黑山历教，铲除祸根！”洛家家主高声宣诵誓文，声音顺着山风传遍落霞山每一处角落，“凡遇历教负隅顽抗之徒，尽数擒杀；凡迷途归顺底层弟子，从轻发落；历教主历涤音，交由陶云母女带回禁锢，此生永不出牧野渡！若违此誓，身死道消，门派覆灭！”

　　台下千名正道弟子齐齐举刀高呼屠魔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雪白旌旗随风狂舞，肃杀寒意浸透整片山林。

　　陶云立在看台边缘，望着台下杀气腾腾的众人，心口一阵尖锐刺痛，下意识抬手按住常年积伤的经脉，肩头微微发抖。

　　黄露邻察觉到她异样，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低声宽慰：“我知晓你心中煎熬，可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至少历涤音能留住性命，不必死在乱军刀下，你退隐之后，也能守着她安稳度日，不必再周旋江湖纷争。”

　　“安稳……谈何安稳。”陶云苦笑一声，眼底水光隐隐浮现，“我强行将她锁在竹牢，斩断她所有念想，与判她半生囚禁并无区别。这辈子怕是都难心安。”

　　陶鹭墨站在二人身侧，望着远处连绵山道，心中同样一片茫然。

　　“娘，黄盟主。”陶鹭墨声音轻哑，“联军何日启程进军黑山？”

　　“三日后清晨，五方人马分三路合围黑山。”黄露邻答道，“圣衍会走北路牵制郎贺钺麾下精锐，三世家从东、南两面封锁山道，奇书剑派坐镇西路截断退路，我会特意调拨一队人手护住你们母女，待到攻破主峰之时，我便带人阻拦其余各家高手，给你们留出单独带走历涤音的空隙。”

　　陶云微微点头，道谢道：“此番多有劳你，露邻，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誓师大典直至暮色西沉才缓缓落幕，各家弟子有序撤离聚贤台，分头返回驻地休整，锻造兵器、囤积粮草，为三日后的围剿大战做万全准备。

　　落霞山山道之上，随处可见操练兵刃、演练合击阵法的正道修士，浓郁的杀伐之气久久不散。

　　陶云母女辞别黄露邻，寻了山间客舍暂且落脚，等待三日之后随军开拔。

　　入夜细雨再次落下，敲打着客舍木窗，陶鹭墨彻夜难眠。

　　陶云坐在一旁，默默熬煮疗伤汤药，望着女儿伏案沉思的落寞背影，长长一声叹息。

　　“早些休息吧。”

　　“嗯，娘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