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57、暗疾 黑石坡

　　黑石坡一役落幕三日，江湖各处流转的传闻，早已换了一番模样。

　　从前世人提起历涤音，多半只议论她是正道魁首陶云弃于历教的女儿，身世尴尬，顶多一句“承袭罗婧泉内力，运气过人”。

　　言语间藏着几分轻视，总觉一个少女撑不起偌大魔教，全靠前人留下的底子狐假虎威。

　　可黑石坡四派联军惨败而归的消息散开后，所有轻慢化作震骇，短短三日传遍南北江湖每一处茶寮酒肆。

　　说书人拍着醒木，将那日隘口一战说得绘声绘色。

　　“诸位是没亲眼瞧见！那魔教教主一身藕荷长衫，单人冲阵，漫天箭矢到她身前便落地，两大派顶尖统领合力夹击，连她衣袍都碰不到，一招寒劲震得人当场昏死！层层陷阱、迷香银针齐出，竟拦不住她半步，千百弟子望见她周身寒雾，直接弃刃逃窜！”

　　酒桌旁往来江湖客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四派合兵数千，布下层层攻防，妙梵居士智谋冠绝年轻一辈，到头来防线一炷香便全线崩塌，这历涤音的武功，恐怕早已追上当年的罗婧泉。”

　　流言蜚语顺着商道、驿站、门派信使四散，短短几日，历涤音一战成名，成了江湖年轻一辈最惹忌惮的人物。

　　消息传回历教时，何敏召拿着分舵递上来的江湖见闻卷宗，快步走入议事大殿。

　　“教主，南北各处分舵传信，黑石坡一战的事迹已经传遍江湖，周边几处摇摆不定的小门，已然派人送来拜帖，想要依附黑山，受我历教庇护。”

　　殿内几名分舵主闻言纷纷面露喜色，等着历涤音露出些许欣慰神色，可高台之上的少女只是垂眸翻阅桌上粮草账册，面上波澜不惊，半分听闻盛名而起的愉悦都无。

　　待何敏召话音落下，历涤音才缓缓抬眼，清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线平稳无波：“虚名于我无用。江湖人一时惊羡忌惮，抵不过实打实的钱粮兵马。传令下去，按先前拟定的章程，全力扩张。”

　　她指尖点在摊开的地形图上，黑山周边散落几处无主山谷、三处废弃银矿，尽数圈入历教势力范围。

　　“重启所有废弃矿场，加派护卫驻守开采金银铁矿，打造兵刃、囤积银钱，库房钱粮每月清点，缺漏短缺即刻上报；凡主动依附的小门，不必强收苛捐，只需按月输送少量药材、矿石；各舵加紧练兵，半月一次全教大校，懈怠操练、临阵畏缩者，按先前定下教规严惩，不得姑息。”

　　一条条指令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落在夯实根基之上，半点不曾提及外界流传的盛名。

　　何敏召细细记下每一条安排，心中愈发敬佩，拱手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下发文书，督促各分舵严格执行，绝不敢拖延。”

　　一众舵主再无半分浮躁，接连领命退去，大殿之内重归安静。

　　历涤音独坐高台，望着窗外连绵黑山山脉，心底清楚，眼下江湖的称颂不过是镜花水月。

　　正道名门如今只是暂避锋芒，待他们摸清自己的深浅，定然会联手设局打压，唯有积攒足够粮草兵力，守住黑山，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处理完一上午堆积如山的文书政务，日头已然偏西，山间晚风卷着淡淡的草药香飘入殿内。

　　历涤音想起偏殿养伤的郎贺钺，起身放下账册，独自朝西侧偏殿走去。

　　短短三日休养，郎贺钺身上渗血的绷带换了数回，腰腹贯穿伤愈合缓慢，却已能勉强靠坐床头，不必终日平躺昏睡。

　　床头木几依旧摆放着那半面玄铁面具，只是如今他大多时候都将面容展露在外，不再刻意遮掩。

　　听见脚步声，郎贺钺抬眼看来，狭长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笑意，抬手示意她落座身侧木凳：“教主今日处置完各处扩张事务？方才护卫来报，江湖各处都在传颂您的名号，一战成名，风光无两。”

　　历涤音拉开木凳坐下，淡淡应声：“虚名罢了。倒是你，伤势稍稳，前日与我提及掌法、指法招式，今日正好有空，你且教我。”

　　郎贺钺闻言微怔，随即了然低笑。

　　历涤音一身玄阴内力得天独厚，浑厚寒劲冠绝江湖，可她自幼习得的只有弯刀刀法与基础吐纳心法，掌法、指法皆是短板。

　　先前与陶鹭墨一行交手，她全靠强横内力强行碾压，招式衔接粗疏，若是遇上同层次内力的顶尖高手，仅凭蛮力只会处处受制。

　　“教主倒是看得通透。”郎贺钺缓缓撑着床头坐直，动作极轻，避开腰腹伤口，抬手演示起基础掌印，“我所修掌法名为寒碎掌，指法是透骨指，走阴寒刁钻路子，与你玄阴真气适配，不必刻意转换内力，上手极快。”

　　他指尖轻抬，五指微微蜷缩，指节凝起一缕淡淡的灰黑色内息，指尖力道凝聚一点，不张扬外放，却暗藏穿透皮肉、震碎经脉的狠劲。

　　掌法则沉而不浮，落掌之时寒气内敛，触敌瞬间才骤然爆发。

　　“寒碎掌讲究收放自如，出掌不必大开大合，借力打力，以自身寒劲侵入对手经脉；透骨指专攻周身穴位，不用蛮力硬闯，寻空隙点刺便可制敌。你刀法大开大合，惯于正面强攻，学这套掌指，正好弥补近身缠斗的短板。”

　　历涤音凝神静气，目光牢牢锁着他抬手的每一处关节、指尖发力的分寸，一字一句记下他口述的运劲法门。

　　殿内空间狭小，不便大幅度腾挪，她便坐在凳上，跟着他的动作缓缓抬手，模仿掌印、指势，丹田玄阴真气顺着手臂缓缓流转，试着按照他所说的法门收敛寒气，凝于指掌之间。

　　起初动作生涩，真气流转总顺着刀法的习惯肆意外放，郎贺钺便一点点纠正她肩肘发力的角度，轻声提点：“收力，莫让真气全数泄出，留三成藏于经脉，待触敌再迸发，方才省力。”

　　历涤音依言调整，反复抬手演练，一遍又一遍打磨细微动作。

　　她武学天赋本就远超常人，一点即透，不过两个时辰，整套寒碎掌基础掌式、透骨指十二式指法便尽数熟记于心。

　　抬手出招时，指掌间萦绕起一层淡白寒雾，招式流畅连贯，已然有了几分郎贺钺出手的影子。

　　郎贺钺静静看着她演练，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轻声赞叹：“当真天赋卓绝，寻常武人习得这套掌指至少半月，你短短两时辰便能完整衔接招式，进展快得超乎预料。”

　　历涤音停下动作，微微调息，唇角难得浮起一点浅淡弧度：“多亏你拆解细致，要领讲得清楚。”

　　她心中尚且暗自欣喜，只觉补齐短板之后，自身战力更上一层楼，可调息片刻，丹田之内骤然生出一丝异样。

　　方才连续演练数十遍掌指招式，明明丹田深处玄阴真气充盈澎湃，如同冰封深潭，源源不断。

　　可每当她想要催动真气顺着手臂尽数涌向指尖掌沿时，气流行至胸腹经络交汇处，便莫名滞涩，后劲陡然不足，好似内里藏了一道无形屏障。

　　充沛内力被硬生生截断，只余下三四分力道抵达四肢，胸口微微发闷，气短乏力，需得停下动作喘息片刻才能缓和。

　　方才一心专注模仿招式，未曾细细留意，此刻停下演练静心内视，这股滞涩感清晰无比。

　　她一身内力是承袭罗婧泉毕生苦修所得，浑厚程度放眼江湖难逢敌手，往日挥刀激战，哪怕连续催动十成内力冲杀整夜，也从未有过这般有力使不出的怪异感觉。

　　唯独修习这套全新的掌法指法，频繁转换内力运转路径时，气短滞涩的症状便会反复浮现。

　　历涤音微微蹙眉，暗中运转心法探查周身经脉，四肢百骸脉络通畅，并无淤堵破损。

　　丹田真气充盈饱满，寻不到半分受伤淤塞的痕迹，可只要再次抬手凝劲，那种真气半途消散、气短难续的感觉便会如期而至。

　　郎贺钺见她伫立原地，神色微凝，不由轻声询问：“怎么？招式运转哪里觉得滞涩？”

　　历涤音迅速压下心底疑虑，收敛眼底异样，轻轻摇头，语气如常，不带半分破绽：“并无大碍，只是初次转换运劲路子，一时还未完全适应，多练几日应当便能理顺。”

　　心中打定主意将此事隐瞒，历涤音不再纠结方才体内的滞涩感，重新抬手，继续打磨掌指招式，只是暗中刻意控制催动真气的幅度，不再强行调动十成内力，只用到六七分力道演练，气短胸闷的不适感便淡去不少。

　　天色渐暗，殿外侍女送来晚膳与汤药，郎贺钺饮下补血汤药后，精神稍显疲惫，不便再长时间拆解招式。

　　历涤音起身道别，临走前叮嘱值守护卫好生看护，不许外人随意惊扰，而后独自返回北阁寒玉室。

　　北阁四壁寒玉凝霜，入夜之后寒意更甚。

　　历涤音锁好阁门，盘坐于寒玉之上，摒弃杂念，全心内视自身经脉，仔细探查方才浮现的异样。

　　丹田之内玄阴真气翻涌奔腾，厚重充沛，如同无尽寒川，毫无枯竭之相；

　　周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肉眼观之通畅顺滑，无淤血、无断裂、无寒气淤积堵塞，全然看不出半点损伤。

　　可只要她刻意模仿寒碎掌、透骨指的运功路线，引导真气绕开惯用的刀法经脉，流转至胸腹中转之时，气流便骤然衰弱，气息急促，胸口闷胀，任凭如何催动心法牵引，都无法让充沛内力完整抵达指掌。

　　她试着切换回弯刀刀法的吐纳路径，瞬间顺畅无阻，十成寒劲收发随心，半点滞涩都无，气短之感顷刻消散。

　　莫非是着掌法指法有问题？

　　可郎贺钺所授只是招式而已，如何与内力相关？

　　历涤音心念一动，自己随手比划了几招出掌的招式，也觉得内力有些凝涩，看来只是不同的招式，对内力的运用不同罢了。

　　弯刀战法讲究轻灵，掌法确实势大力沉，身材舒展，一时气短，恐怕只是不适应罢了。

　　往后数日，历涤音每日处理完屯田、矿场、依附小门接纳等扩张事务，便抽两个时辰去往偏殿跟随郎贺钺修习掌法指法。

　　她招式学得一日快过一日，不出五日，整套寒碎掌、透骨指已然炉火纯青，抬手出招流畅凌厉，单看动作架势，比不少苦修数十年掌法的高手还要精妙。

　　郎贺钺伤势日渐好转，已经能够靠着木杖在殿内缓慢踱步，偶尔起身与她对拆几招基础招式，每次交手都忍不住惊叹她的武学悟性。

　　“短短五日，便能将这套掌指融会贯通，招式衔接毫无破绽，假以时日，配合你的玄阴寒劲，寻常名门高手根本接不下你三招。”郎贺钺侧身避开她点来的透骨指，眼底满是真切赞许。

　　历涤音微微收势，面上淡淡颔首，心中却清晰记得方才交手时的无力。

　　方才拆招不过十余回合，她刻意以掌指对敌，胸腹间滞涩气短的感觉再度袭来，丹田明明真气充盈，涌向指尖的力道却不断衰减。

　　可她依旧不动声色，不曾向郎贺钺吐露半句自身异状，只随口应道：“多亏你悉心指点，招式才能进步这般快。”

　　郎贺钺见她连日勤修不辍，尚且以为她只是初学新招，气血未能完全调和，并未多想。

　　“你如今补齐掌指短板，多一份近身自保手段。”

　　日头西斜，郎贺钺腰腹伤口隐隐作痛，便回床榻休养，历涤音独自离开偏殿，沿着山间回廊缓步走向北阁。

　　沿途往来弟子见到她，皆是躬身行礼，人人脸上带着大胜之后的昂扬心气。

　　各分舵送来的捷报源源不断，屯田开荒顺利、银矿开采量翻倍、周边小门接连依附，历教势力逐日扩张，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稳步推进，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