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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私语 青油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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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油灯的光晕温温软软,将一室草药腥甜揉得淡了几分。
郎贺钺眼睫极轻地颤了颤,看似沉沉昏睡,实则意识一直悬在半梦半醒之间。
方才殿外护卫回话的一字一句,都落进他耳中。
听见那道熟悉清冷的脚步声缓步靠近,床榻边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辨。
他刻意压下喉间欲起的轻喘,直到历涤音走到床边驻足,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狭长眼尾带着失血过后的虚浮倦意,目光稳稳落向身侧少女。
历涤音正垂眸打量他层层渗血的绷带,忽觉一道视线缠上自己,抬眼便撞进他清明几分的眼底:“醒了?”
郎贺钺牵动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牵动腰腹伤口时,疼得他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轻浅滞涩:“教主脚步声,隔着老远便能辨出来,哪里真能睡得安稳。昨夜黑石坡一战……战况如何?”
他话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大半气力,话音落罢便微微喘息。
历涤音顺势拉过床侧木凳落座,藕荷色衣摆铺散在冰凉地面,眼底昨夜征战留下的凛冽寒气淡去少许,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四派联军早已全数后撤五十里,退守青溪谷,人心溃散,不过一盘散沙,不成什么气候。”
“一盘散沙?”郎贺钺低低重复一句,眼底浮起几分玩味,哪怕浑身伤痛缠身,骨子里那份算计戏谑也未曾全然褪去,他微微偏过头,轻声追问,“那蹇季,你又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蹇季,历涤音指尖轻轻摩挲凳沿冷硬木纹,眸光淡淡扫过他腰腹浸透血渍的绷带,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尚且活下来,我便未曾深究,放他们随大部队一同撤走了。”
郎贺钺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微弱,不敢大力牵动伤口,只能浅浅闷在喉咙里,眉眼间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唏嘘:“好狠的心。我险些丧命在蹇季刀下,教主竟轻飘飘一句我没死,便放过行凶之人。”
这话听似埋怨,内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此刻嘴上调侃,心底早已翻涌万千心绪。
历涤音被他这番话说得紧绷多日的心弦松了半截,唇角极浅勾起一点弧度,不似大殿之上威压众生的教主,反倒像个寻常与熟人闲谈的少女。
“放过蹇季,不代表此事就此善罢甘休。”她微微俯身,视线平视床榻上的人,声音放得轻缓,“不如你安心静养半月,待伤势痊愈,内力恢复完整,亲自提刀去找她清算恩怨,亲手报仇,岂不是更加痛快?”
郎贺钺眼底微光一动,缓过胸口翻涌的闷痛,再度开口发问:“联军暂且退走,教主往后又作何安排?四派经此一败,虽不敢贸然来犯,正道其余名门,未必不会趁机动心思。”
这一问正中历涤音心中筹谋,她直起身,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廊影,条理清晰缓缓道来:“武山派为首的四家根基浅薄,经昨夜一役,往后绝不敢轻易踏足黑山地界挑衅。”
顿了顿,她指尖轻点木凳扶手,继续细说规划:“历教依旧逐步收服周边游离无主的小门小派,积攒粮草、金银、兵器物资,夯实自身根基。”
郎贺钺静静听着,眉心轻轻收拢,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出一层她尚且未曾深思透彻的隐患,嗓音低沉沉凝:“教主只看到四派不堪一击,却忽略了正道众人心底的盘算。江湖之上,多的是满口仁义道德、内里私心重重的道貌岸然之辈。从前罗婧泉执掌历教之时,全江湖无人敢轻易大举来犯,并非众人恪守正道规矩,只是罗婧泉武功狠戾,人人畏惧她雷霆手段,不敢轻易捋虎须。”
他稍作喘息,目光沉沉落在历涤音苍白倦乏的脸上,一字一句剖析利害:“如今世道变了,罗婧泉隐退,执掌历教的是年仅二十的你。他们不知道你的本事还罢了,如今再传扬出去,定要是要伺机打压。若是放任你安稳积蓄势力,到时候再想制衡,便再无机会。”
历涤音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浮现几分认同,连日萦绕心头的疑虑此刻豁然清晰:“我年纪尚轻,在江湖之中并无半分震慑世人的威名,如今正是正道联手打压我的最佳时机。若是等到我彻底站稳脚跟,他们再想动手,代价便会成倍增长。”
她先前一人退兵,风头反倒被陶云断亲的传言抢去了,大伙只说陶云的女儿如今当了历教教主,陶云与她一刀两断。
关于她的深厚内力,反而没什么人好奇。
而这次不一样,四家联军恰恰就是不信当年她亲自退敌的武林中人,如今大败,自然会往外添油加醋地传递消息。
更何况,历教若要壮大,早晚都会对上真正的大门大派。
郎贺钺看着她眉头微蹙思索对策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笃定,轻声打趣:“这般说来,教主日后前路怕是步步荆棘,危机四伏。”
历涤音抬眼看向他,清冷眼底裹着一丝淡淡的托付,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如此,便到右护法兑现昨日承诺、报恩的时候了。日后本座的性命安危,便系在你一人身上。刀山火海,你可不能推诿。”
郎贺钺望着她眼底的戏谑,心头微动,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缓缓闭上狭长双目,长长的眼睫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单薄苍白的唇瓣轻轻抿起,算作无声默认。
见他这般模样,历涤音并未当真将性命重担全压在他身上,方才不过一句闲谈之语。
连日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体内昨夜强催内力留下的内伤隐隐作痛,深入骨髓的困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坐着都觉得耗费心神。
昨夜独自整夜疏导暴走真气,天光微亮又立刻赶赴议事大殿训诫一众舵主,之后马不停蹄赶来偏殿照看郎贺钺。
她自黄昏厮杀至今,未曾有半分歇息,此刻紧绷心神一松,疲惫再也压制不住。
床榻宽阔,足够容纳两人同卧,郎贺钺重伤在身,大半片床面都空了出来。
历涤音迟疑一瞬,环顾四下,殿外医者与护卫都守在外间,不会贸然闯入,索性俯身,脱下脚上沾着尘土与淡淡血点的软底布靴,侧身轻轻躺到床榻外侧,刻意避开他腰腹、左臂两处重伤,与他留出半尺空隙。
被褥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他身上清浅的血腥气,绵软暖意包裹周身,酸胀钝痛顺着经脉缓缓蔓延。
郎贺钺本是闭目假寐,察觉身侧床沿微微下陷,衣料轻擦被褥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猛地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躺下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气息都顿了半分。
历涤音侧对着他,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脸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遮不住连日操劳的倦怠,呼吸轻浅绵长。
不过片刻,困意便裹挟着她,意识渐渐昏沉。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她并未睁眼,声音朦胧困倦,轻得像一缕晚风:“不必多看,我只是略作歇息,半个时辰便起身,不会扰你休养。”
郎贺钺怔怔望着身侧熟睡的少女,眼底错愕缓缓褪去,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
他心头最先浮起几分哑然的笑意,不得不暗叹人果然都是肤浅至极。
初入历教时,他半边面容曾留狰狞伤疤,彼时历涤音待他始终带着掩饰不住的疏离嫌恶,分毫不愿与他多言交集。
后来他褪去伤疤,恢复了原本清俊挺拔的容貌,她眼底的抵触便悄然散去,待人的态度也柔和坦荡了许多。
他心底暗自嗤笑,堂堂执掌魔教、震慑江湖的历教主,竟偏偏逃不过皮囊色相。
不过他也是如此,眼见历涤音容貌绝俗,对她总比对别人有耐心些。
笑意散去,心底那点盘踞许久的不甘与屈辱,也随之缓缓消融。
从前他是完全不屑的。
初闻年仅十八的历涤音接手历教,只当她不堪一击。
他屈居右护法,不过是权宜之计、互相利用,心底从未真正臣服,甚至暗自盘算过,若时机得当,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他总不甘心,自己半生沉浮、杀伐无数,竟要屈尊臣服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可一路走来,次次皆是历涤音包容他。
他数次挑衅、暗藏异心,她从不多加计较,甚至坦然赠予解药。
昨夜黑石坡一战,她孤身御敌、运筹帷幄,以一己之力击溃四派联军,这份魄力与定力,早已折服了他心底所有傲气。
此刻望着她眼下疲惫的青黑、毫无防备的侧脸,郎贺钺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的执拗。
不管历涤音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管历涤音是装作信任还是真的心胸宽大。
他早已没有了中途那份屈居人下的憋屈不甘。
时至今日,他是真真正正心服口服,认下了这位年纪轻轻却胸襟、能耐皆远超常人的教主。
二人之间尚无半分缱绻爱意,却早已褪去最初的猜忌算计、针锋相对。
从互相利用的功利羁绊,变成了坦荡默契、彼此信赖的搭档。
当然,身体上也很合得来。
青灯火光轻轻摇曳,暖意笼罩二人。
郎贺放轻了自身呼吸,悄然侧身,不动声色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心底已然笃定。
往后刀山火海,他必报恩,绝不推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