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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恩威并施 天边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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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鱼肚白彻底化开,淡金晨光穿透北阁雕花木窗,落在满地凝结的血冰碎痕上。
寒□□之上,历涤音缓缓收功。
盘坐整夜,紊乱暴走的玄阴真气总算被强行收拢大半,顺着断裂的脉络一点点重新归拢丹田,只是四肢百骸深处依旧残留着撕扯般的钝痛。
心口时不时泛起微弱腥甜,那是昨夜强催内力留下的内伤,短时间难以彻底根除。
她撑着冰凉玉面慢慢起身,藕荷长衫一夜浸透冷汗,边角凝着细碎白霜,贴在肌肤上刺骨寒凉。
抬手抹去唇角尚未干涸的淡红血渍,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觉面色惨白,眼下覆着一层浓重青黑,全然没有往日从容淡漠的教主气度。
阁门落锁一夜,外头早已传来主峰各处往来走动的声响,巡山弟子交替换岗的脚步声、库房搬运粮草的呼喝声顺着窗缝钻进来,衬得北阁静得过分。
晨光落满青石板,昨夜厮杀留下的零星血迹早已被侍女清理干净,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间草木清苦气息。
沿途撞见往来禀报事务的舵主、管事,所有人望见她的身影,驻足垂头行礼,人人脸上都挂着喜色,黑石坡大胜、击溃四派联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座黑山,全教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不多时便抵达议事大殿,殿门敞开,内里早已站满数十道身影。
何敏召肩头包扎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肩头伤口昨日重伤,此刻依旧强撑着站在前列,身后依次排开北境、东侧七小门、主峰三处分舵的舵主,个个衣饰规整,手里捧着登记缴获物资的账册,脸上满是雀跃,皆是特意等候在此,想要当面恭贺教主大胜。
众人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望见历涤音缓步踏入殿内,纷纷拱手躬身,齐声贺喜,声浪撞得殿顶梁柱微微震颤。
“恭贺教主亲赴黑石坡,大破四派联军,扬我历教声威!”
“教主盖世神功,昨夜一战打得正道溃退五十里,缴获粮草兵器无数,实乃我黑山万年之幸!”
“此番大胜,周边小门再不敢轻视我教,往后商道、矿场皆可安稳运转,全赖教主运筹帷幄!”
恭维道贺的话语此起彼伏,何敏召上前半步,肩头动作不敢幅度太大,唯恐撕裂伤口,面上满是激动愧疚交织的神色:“教主昨夜孤身冲垮联营,以一己之力震慑群雄,实在是叫咱们扬眉吐气。”
一众分舵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称颂昨夜大捷,言语间满是松快,仿佛这场仗赢得轻而易举。
先前连日被联军牵制、伏兵接连折损的窘迫全然抛在了脑后,不少舵主眉眼松弛,已然盘算着战后休整、分取缴获物资犒劳麾下弟子。
可高台之下,历涤音静立原地,周身寒气缓缓散开,原本该随着大胜变得柔和的眉眼,没有打赢胜仗的愉悦,反倒冷得让殿内喧闹的贺喜声一点点消散,方才此起彼伏的称颂话语戛然而止,偌大议事大殿转瞬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方才还扬着笑意的舵主们纷纷收敛神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随意出声。
何敏召话音一顿,怔怔望着台阶下的少女,心头骤然一沉,隐约猜到教主心中已然动怒。
历涤音缓步踏上台阶,走到主位座椅前,却没有落座,只是单手搭在冰凉椅背边缘,清冷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视线掠过肩头带伤的何敏召,又落在几名面露松弛、全然不见危机感的分舵主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裹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响彻整座大殿。
“贺喜?何喜之有。”
简简单单六个字,压得众人脊背齐齐一僵,无人敢抬头与她对视。
“昨夜我亲身前往黑石坡联营,亲眼看清所谓四派联军底细。”历涤音指尖轻轻叩击椅背,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次落下,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口。
“武山、官柳门四家门下,不过一群久居山林、从未见过硬仗的寻常武夫,除去陶鹭墨身边寥寥数人算得上好手,其余士卒招式松散、内力浅薄,心中全无死战之意,一听见厮杀声响便心生怯意,稍有溃败便四散奔逃,说到底,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她顿了顿,眼底冷意更甚,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斥责:“便是这样一盘散沙,先前却能牵制我黑石坡伏兵数日,接连截杀传信弟子,烧毁暴露粮草据点,逼得前线将士步步退守,连一封完整情报都难以顺利送回主峰。我倒想问问诸位,这么一群不堪一击的对手,为何你们数百伏兵、多处险要关卡,足足僵持数日,拿不出半点有效的反制之法?!”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几名分舵主头垂得更低,脸颊发烫,羞愧得无处躲藏,手指死死攥紧手中账册,不敢应答半句。
何敏召站在最前方,肩头的伤口都似因这份羞愧隐隐作痛,上前一步,双膝微微一弯,大半身子躬下去,声音满是沉重愧疚。
“教主训诫的是,属下难辞其咎。”他胸腔里堵着难言的自责,一字一句坦承过错,“是属下调度无方,练兵懈怠,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
其余分舵主见左护法主动领罪,也纷纷上前半步,齐齐躬身请罪,语气慌乱愧疚。
“属下愧对教主托付!”
“属下管教不严,请教主降罪!”
望着一众垂首请罪的属下,历涤音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我今日不是要立刻降罪责罚你们,只是要让所有人记清楚今日的教训。”她目光沉沉落在何敏召身上,话语掷地有声,字字敲在众人心上。
“练兵二字,乃是一教根基。若连四派临时拼凑的杂牌联军都阻拦不住,日后若是遇上真正底蕴深厚的名门大派举兵来犯,诸位又该拿什么守住黑山?”
历涤音微微抬高语调,冷冽的质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之事传出去,本座带着大军亲赴前线,才勉强击溃一群乌合之众,旁人只会说历教无人,全靠教主一人单打独斗撑场面,丢的不是你们诸位舵主、护法的脸面,是整个历教百年基业的尊严,是本座身为教主的威严!”
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全场,警告的话语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今日大胜,此事暂且搁置不究,但若往后再让我听闻,遇上这般水准的对手,各处分舵、前线伏兵依旧节节败退、僵持被动,不必等江湖旁人议论,本座第一个按教规处置,失职舵主、统兵之人,一律削其手断、其足!”
沉重的斥责压得众人不敢喘息,何敏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重重拱手,语气郑重无比:“属下谨记教主教诲,往后定重整前线操练规矩,若再有差池,无需教主开口,属下自请废除一半内力,领受教规重刑。”
一众分舵主紧随其后,齐声应和,言语间再无半分昨日大胜后的浮躁松弛,只剩满心警醒,牢牢记住方才历涤音的训诫,心中再不敢生出半点侥幸懈怠之心。
见众人已然彻底收敛轻浮心态,认清自身疏漏,历涤音这才添了几分沉稳平和。
“……昨夜一战前线弟子拼死冲锋,守住大半粮草物资,俘虏数十联军士卒,一众将士浴血奋战,劳苦功高,这份功绩也不能抹杀。”她回身坐回主位,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传本座命令,后厨即刻置办上等酒菜,主峰大殿外设流水宴席,黑石坡归来所有参战弟子、值守暗哨尽数犒赏,具体的事就交给左护法安排。”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动,一众属下心中又敬又服。
方才教主言辞凌厉,点破所有人懈怠失职的过错,震慑全场,立住教主威严;
转眼又体恤麾下将士苦战辛劳,主动安排宴席犒劳,赏罚分明,宽严有度。
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胸襟气度,远非从前罗婧泉强硬狠厉的手段可比,更让人心甘情愿臣服。
何敏召心头积压的愧疚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赤诚:“属下等心悦诚服,今日宴席过后,属下即刻草拟全新练兵章程,分发至每一处分舵严格执行,定不负教主厚望。”
“去吧,各司其职。”历涤音轻轻挥手,一众舵主、管事依次躬身退下,大殿之内很快只剩何敏召一人。
何敏召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不愿先行离去,站在台阶下等候吩咐。
历涤音看向他肩头层层渗血的绷带,语气柔和些许,少了方才训斥众人的冷硬。
“你伤势未愈,不必在此久候,宴席……少喝些酒,练兵章程之事,待你伤势缓和再细细梳理也不迟。”
“谢教主体恤。”何敏召心中暖意翻涌,拱手道谢后缓步退出大殿,前去处置自身伤口。
空旷大殿只剩历涤音一人,晨光透过窗棂铺满地面,方才强撑精神立威训话,耗损了不少心神,体内压抑的内伤隐隐翻涌,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她单手按住胸口,静坐片刻调息,待气息稍稍平稳,才起身走下台阶,不再停留于议事大殿,转身朝着偏殿缓步走去。
殿外四名精锐护卫手持兵器肃立值守,半步不曾离开,见到历涤音走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教主。”
“殿内情形如何?”历涤音淡淡发问,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之上。
“回教主,右护法中途醒过一次,饮下半碗补血汤药,片刻后再度昏睡,两位医者轮班在内照料,伤口换过一次新绷带,只是依旧持续渗血,失血过多身子虚弱,一时半刻难以清醒。”护卫如实禀报。
历涤音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四人起身,独自推开殿门走入屋内。
刚踏入殿中,浓郁的草药气息混杂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两盏光线柔和的青油灯,光线昏暗温润,不至于刺痛伤者双目。
两名教中医者守在床榻外侧的小案边,正低头研磨生肌药膏,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历涤音,连忙放下手中药杵躬身行礼。
“教主。”
“无需多礼,你们暂且到外间等候,没有传唤不必进来。”历涤音轻声吩咐。
两名医者应声退到殿外,轻轻合上房门,偌大偏殿只剩她与床榻上昏睡的郎贺钺。
床榻之上,男人安静平卧,昨夜被她取下的玄铁面具搁置在床头木几,泛着冷暗金属光泽。
他面上没有遮挡,右侧颧骨浅淡褐色淤痕在柔和灯火下柔和许多,只是整张脸失血过多,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
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素白寝衣,腰腹、左臂两处重伤层层缠绕厚厚的雪白绷带,绷带边缘大片暗红血渍浸透。
即便敷上黑山独有的寒域生肌灵药,依旧没能止住渗血,可见昨日蹇季两刀下手何等厉害,差一点便要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