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54、溃脉 后山山

　　后山山谷狼烟滚滚，灰黑色烟柱刺破沉沉夜幕，顺着山谷风道四散飘向天际。

　　陶鹭墨扶着气血翻涌、肩头旧伤反复刺痛的陶鹭彦，脚步踉跄穿行在密林窄道之间，身后花雪明与诚远和尚交替断后，沿途不断抛洒迷踪香、布设绊索陷阱，勉强拖慢身后历教追兵的脚步。

　　山谷两侧原本预设的落石、毒刺陷阱，大半没能按时触发，埋伏在林丛里的联军弟子动作迟缓，出手犹豫。

　　不少人甚至见历涤音一身寒劲横扫千军，刚听见兵刃碰撞的声响，便悄悄缩在树后不敢露头。

　　刚才前山大营全线崩碎的画面，还牢牢刻在所有联军士卒眼底。

　　四派掌门此刻躲在最深的谷中石洞内，围坐一处，脸色皆泛着青白，刚才派去前线观战的亲信弟子匆匆折返，带回的见闻字字句句都压得众人心头沉重。

　　武山派掌门攥紧腰间剑柄，喉间干涩发苦：“原先只当江湖传言夸大其词，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就算继承罗婧泉一身内力，又能强横到何种地步？我们四家联手，本以为只需几番拉锯，便能收回先前被历教占据的山谷、矿场地界，根本没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官柳门掌门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悔意：“谁能料到传言半分不假，甚至亲眼所见，还要可怖数倍。数十弓箭手齐射都近不得她身，我们门下顶尖弟子轮番上前，连她五招都撑不住。”

　　余下两派门主默然垂首，洞内一时只剩山风穿石的呼啸。

　　他们最初起兵，所求不过是夺回自家世代经营的山林沃土、通商山道，并无剿灭历教的心思。

　　门下弟子大多寻常习武之人，祖辈世代守着一方地界，与历教从无杀亲灭门的血海深仇，此番随军出征，不过是遵从门派号令，心中本就抵触死战。

　　先前陶鹭墨布下多重埋伏，分兵牵制、截粮断讯，若底下弟子肯拼死执行，至少能拖住历涤音许久，不至于外围防线顷刻崩塌。

　　可今夜亲眼目睹历涤音摧枯拉朽的战力，一众弟子心底早已生出怯意，执行布置时处处敷衍，放哨偷懒、埋伏藏拙。

　　本该滚落封死山道的巨石迟迟无人撬动，藏在暗处的箭手半数畏缩后退，陶鹭墨精心筹谋的层层圈套，大半化作空设。

　　“妙梵居士谋略无双，奈何麾下兵卒无心死战，再好的布局，也无从施展。”一名门派长老低声感慨，“再僵持下去，我四门弟子折损只会越来越多，那些失地虽重要，终究比不上门下千百弟子性命。”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底顾虑，洞内陷入长久沉默。

　　武山派掌门抬眼望向谷外连绵狼烟，语气下定决断：“传令下去，全军向后撤退五十里，扎营休整，暂且避开历涤音锋芒，后续再商议议和之事。不必再主动挑衅黑山地界，守住现有地盘即可。”

　　亲信立刻领命，快步冲出石洞传递撤军号令。

　　号令一层层顺着山谷传下去，原本还依托密林勉强牵制历教追兵的联军士卒如蒙大赦，再不纠结沿路布设的陷阱，纷纷收拢兵器，跟着大部队向后急速撤离，步伐仓皇，全无刚才布阵时的规整。

　　花雪明察觉到身后追击的力道骤然放缓，回头望去，只见无数联军弟子顺着后山小道源源不断后撤，阵型散乱，再无死守之意，连忙快步追上前方的陶鹭墨。

　　“妙梵，四门传令全军后撤五十里，弟子们全无再战之心，我们预设的埋伏尽数作废，再拦不住历教大军了。”

　　陶鹭墨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山下火光冲天、营帐坍塌的黑石坡联营，眼底掠过一层浓重无力。

　　她耗费两日夜推演排布的攻防计策，周密完备，环环相扣，唯独漏算了人心。

　　四派弟子无深仇大恨，畏惧历涤音盖世内力，不肯舍命冲锋，再精巧的兵法，也撑不起一盘散沙。

　　陶鹭彦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肩头经脉被寒劲侵蚀，阵阵抽痛，泪水无声淌落：“原来……我们拼尽全力，也……”

　　“先随大军后撤，来日再寻机会。”陶鹭墨抬手拭去妹妹脸颊泪痕，语气疲惫，目光却忍不住回望黑山主峰的方向，心底藏着一丝难以斩断的骨肉执念，却也只能带着众人顺着撤军人流，一同向后退去。

　　山下黑石坡，联军后撤的消息很快传到历涤音耳中。

　　她立在满目狼藉的联营空地中央，刚才接连冲破哨卡、缠斗陶鹭墨四人、压服无数联军士卒，近乎不间断催动十成玄阴内力，经脉早已不堪重负。

　　四肢百骸间阵阵传来撕裂般的酸胀刺痛，丹田之内真气翻涌冲撞，不受控地四处乱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闷痛难忍。

　　藕荷色长衫下摆溅满零星血点，鬓边发丝被内力蒸腾的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脸颊。

　　她指尖死死攥住弯刀刀柄，强撑着稳住身形，不让身旁弟子看出她内里紊乱的伤势。

　　“教主，联军全数退往五十里外青溪谷，沿途丢弃大量粮草、兵器，我们是否率军追击，一举击溃他们？”一名舵主快步上前躬身请示，眼底满是趁胜追击的亢奋。

　　历涤音缓缓摇头，喉间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被她强行压下，声音平稳无波，掩去内里翻涌的剧痛：“不必追击。传令各队收拢人手，清点缴获粮草箭矢，清理完联营杂物，全军转为守势。”

　　舵主拱手领命，转身下去传递号令。

　　一众历教弟子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清扫战场、封存粮草、安置俘虏，原本喧嚣厮杀的大营，片刻间恢复规整秩序。

　　历涤音独自走到营外一处青石高地，远眺联军撤退的方向，夜风卷着深秋寒意扑面而来，体内紊乱的玄阴真气骤然剧烈冲撞，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她急忙反手将弯刀刺入青石缝隙固定身形，单手撑住刀背，大口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浸透额前碎发。

　　刚才交战之时，不顾内力损耗极限，数次强行催动远超自身承受的玄阴真气碾压对手，此刻战事平息，紧绷的心神一松，内力失控的反噬立刻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丹田如同被万千寒冰撕扯，经脉寸寸发麻，浑身力气飞速流失，连站稳都成难事。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赶回主峰北阁练功室。

　　若是在外耽搁太久，真气彻底失控冲毁经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伤及心脉，落下终身不治的病根。

　　历涤音咬着舌尖，借刺痛稳住涣散意识，抬手召来护卫统领。

　　“你带半数精锐留在黑石坡，看守缴获物资与俘虏，安排人手沿路布下暗哨，紧盯青溪谷联军动向，但凡对方有异动，即刻传信总坛。”

　　统领见她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心知她伤势不轻，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历涤音抬手挡开。

　　“无需搀扶，本座尚可自行赶路。”

　　她翻身跨上教众拉来的黑马，双腿夹紧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踏着夜色朝着黑山主峰疾驰而去，渐渐消散在山道密林之间。

　　一路狂奔数十里山路，冷风不断灌入口鼻，体内紊乱真气冲撞得愈发凶狠，视线时不时泛起昏黑，数次险些从马背上跌落。

　　历涤音全程咬牙硬撑，仅凭一股执念稳住身形，黑马踏着拂晓前最浓的夜色，终于奔入黑山主峰山门。

　　值守山门的弟子见教主孤身先行归来，神色慌张，连忙上前牵住马缰行礼，还未开口问候，便见历涤音踉跄翻身下马，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山门石柱才没有摔倒。

　　“不必多礼，守好山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北阁。”她声音微弱，话音落下，便松开石柱，一步步独自往北阁方向挪动。

　　沿途回廊灯火昏暗，巡山弟子远远望见她单薄踉跄的身影，皆不敢上前惊扰，远远躬身避让。

　　往日里清冷威严、周身凛冽寒气震慑全教的教主，此刻脊背微微佝偻，步伐虚浮，浑身散发的阴寒气息杂乱无章，没有平日收放自如的沉稳。

　　短短一段回廊，她走得格外漫长，每一步落地，经脉都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丹田内暴走的真气四处冲撞，浑身皮肉泛起一层细密冰碴，指尖冻得僵硬发麻，连抬手推开北阁大门都耗费了大半力气。

　　一股沁骨的寒凉扑面而来，北阁四壁镶嵌整块寒玉，中央一方丈余宽的寒□□静静置于室中，阁内无半分炭火，常年凝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历涤音落上内锁，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再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玉面之上。

　　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双手撑在蒲团边缘，剧烈喘息，心口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暗红淤血顺着唇角溢出，滴落在雪白寒玉上，转瞬便被寒气冻成细小冰晶。

　　体内玄阴真气彻底乱了章法，原本循规运转的周天脉络尽数被冲断。

　　至阴至寒的内力一股脑冲撞四肢百骸，时而涌向头顶，时而沉坠丹田，冷热交替的剧痛反复撕扯经脉，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皮肉之下穿梭游走。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缓慢盘坐于寒□□中央，调整身形，依照玄阴心法口诀，试图引导暴走真气重回正轨。

　　可内力损耗过度，心神虚弱，根本难以掌控汹涌乱流，每一次刻意牵引，都会引来更猛烈的反噬，浑身骨骼咔咔作响，额角冷汗源源不断滑落，浸透身上藕荷长衫。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北阁之内却寒意刺骨，寂静无声，只剩她压抑不住的细碎闷哼，在空旷阁楼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