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53、破营 烛火跳

　　烛火跳了跳，昏黄的光晕在郎贺钺苍白的侧脸上来回晃荡，绷带下不断渗出来的暗红血迹晕开一片，将素白麻布染得暗沉。

　　历涤音指尖还停留在方才摘下面具的木几边缘，目光沉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眉眼间，心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心绪。

　　她微微俯身，想伸手探一探他额头温度，指尖堪堪要触到他微凉的额角，床榻上的男人忽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垂落的眼睫剧烈颤了两下。

　　郎贺钺失血过多，视线一片模糊，起初只看见一团柔和的藕荷色衣摆在眼前晃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如同雪山寒冰般的清冽气息，才勉强辨认出身前人是历涤音。

　　腰腹贯穿皮肉的伤口每动一分，便有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左臂狭长刀口更是酸胀麻木，连抬手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他艰难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床头那枚搁置的玄铁面具上，又落回近在咫尺、素净冷白的脸庞，喉间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沙哑，几乎要融进摇曳烛火里。

　　“……是你。”

　　历涤音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你失血过多，该安心静养，不必强行开口说话。”

　　郎贺钺轻轻摇了摇头，稍微一动，腰腹伤口立刻传来钻心疼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强撑着不散去意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褪去往日惯有的算计戏谑，只剩一片真切沉凝的折服。

　　“今夜若非教主及时赶来……属下早已葬身在蹇季刀下……往后但凡教主有所差遣，刀山火海，绝无半句推诿。”

　　从前总以为二人之间不过互相利用，可方才生死关头，她那股不加掩饰的护持，绝非利益二字可以概括。

　　历涤音垂眸看着他渗血不止的绷带，淡淡应声：“你是历教右护法，为教负伤，我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报恩一说。”

　　“话虽如此……属下心中自有分寸。”郎贺钺气息愈发虚弱，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此事我自有安排。”历涤音轻声打断，指尖轻轻抚过床沿木料，“你与何敏召重伤在身，经脉受损，至少半月无法动武。”

　　郎贺钺闻言，却不肯就此作罢，他费力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缩，朝着历涤音的方向虚虚勾了勾，低沉微弱的嗓音压得极低：“…近些……”

　　历涤音微微一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依言上前半步，弯腰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混杂草药、尘土与淡淡血腥的气息，往日总让她局促的近距离相处，此刻却只剩几分难言的安静。

　　温热微弱的呼吸擦过耳廓，郎贺钺一字一顿，低声呢喃：“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夫人，替我报仇……”

　　历涤音闻言微微一怔，直起身看向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较劲，见他身负两处深重伤口，浑身虚弱无力，竟还有心思记挂厮杀仇怨，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半截，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清冷眉眼间融开一丝难得柔和。

　　“好，我替你讨回来。”

　　郎贺钺望着她眼底那抹浅淡笑意，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失血带来的眩晕再度席卷而来，没等再说什么，便重新陷入昏沉昏睡，呼吸绵长微弱，再无动静。

　　历涤音转身走到殿外，唤来守在外间的两名医者。

　　“好生照料右护法，轮班守在此处，不得离开半步。”

　　两名医者躬身领命，连声应下。

　　她又传令下去，调拨四名顶尖护卫守在偏殿四周，严防任何人擅闯惊扰伤者，处理妥当一切后续，再转身前往何敏召养伤的厢房。

　　何敏召肩头创口包扎完毕，正靠着木枕闭目调息，见她进门，慌忙想要起身行礼，被历涤音抬手拦下。

　　“不必动，安心养伤。”她站在房中立定，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山轮廓隐在漆黑浓雾里，黑石坡的方向隐隐能望见零星跳动的联军篝火，“今夜之事，我不会就此罢休。”

　　何敏召眉头紧锁，满是忧虑：“教主，此刻贸然出击，恐有不是时机，不如等候三日后集齐各分舵兵力，我也恢复大半，稳妥几分。”

　　“事不宜迟。”历涤音声线冷冽坚定，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寒意，“今夜正好趁他们刚潜入主峰折返，阵型未稳之时，直击黑石坡联营。我不在的时间，总坛就交给你。”

　　话音落，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走出厢房，朝着黑石坡联军大营而去。

　　不过一个时辰，她抵达黑石坡山下隘口，远处连片联营篝火绵延数里，层层哨卡错落排布，正是陶鹭墨重新规划的防守阵型。

　　他们六人匆匆赶回，虽然于大局没有什么影响，心情上的沉重却是难以言说，陶鹭墨似乎还有些心理准备，陶鹭彦哭了一路，如今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二姐，师姐。

　　她真的好难过。

　　花雪明为蹇季看过伤势，只说今日尚且可以坚持一晚，但明天一定要送下山去好生修养。

　　蹇季生死难定，贺征叹了口气：“都先去休息吧，有些事明天再说。”

　　陶鹭墨深吸了口气：“承蒙诸位帮助，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们陶家姐妹缘分未到……”

　　话音未落，营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喊、兵刃碰撞与惨叫之声，地面隐隐传来密集马蹄震动，守隘口的巡营弟子跌跌撞撞冲进主帐，面色惨白，声音抖不成调：“妙梵居士！不好了！那魔教教主亲自率领大批历教弟子冲破前山第一道哨卡，守隘口弟兄根本拦不住，防线已经崩开一道大口子！”

　　陶鹭墨心头一沉，猛地起身抓起身侧长剑：“所有人即刻按预定方案行动，带伤兵退守后山密道，小妹随我前往正面隘口，依托密林埋伏牵制敌军，不可硬拼！”

　　一行人匆忙冲出主帐，刚到营前开阔空地，便看见一道藕荷色身影如寒电般冲破层层联军士卒，弯刀出鞘，淡白寒雾席卷四方。

　　历涤音一马当先冲入联营，□□黑马踏碎营寨木栏，两名武山派统领各持长刀一左一右夹击而上，刀锋裹挟刚猛劲风劈向她头顶与腰侧，招式纯熟老练，在四派之中也算颇有威名。

　　可刀刃刚要触及她衣摆，环绕周身的寒雾骤然爆发，一股极寒真气顺着刀身逆流而上，两名统领虎口瞬间冻得青紫麻木，整条手臂僵硬失控，长刀哐当落地。

　　历涤音手腕轻转，弯刀横掠而出，没有取二人性命，只用刀背重重拍在二人肩头，浑厚力道直接将两人拍飞数丈，重重砸在后方营帐木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拦住她！快放箭！”几名官柳门弟子嘶吼着拉开长弓，密密麻麻箭矢朝着历涤音飞射而来。

　　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单掌凌空挥出一道厚重气墙，漫天箭矢行至半途哗啦啦落满地面，没有一支能靠近她分毫。

　　身后历教精锐紧随教主冲锋，借着她撕开的缺口长驱直入，联军士卒无人能正面抵挡历涤音的碾压之势，防线层层溃散，短短半柱香，前山三道外围哨卡尽数失守。

　　陶鹭墨带着陶鹭彦匆匆赶到东侧密林，藏身树后，看着下方如入无人之境的二姐，心底五味杂陈，立刻抬手示意两侧埋伏的弟子放出暗箭、滚落巨石。

　　山道上方巨石轰然砸落，封死半边通路，数十根短箭从树丛暗处射出，直指历涤音周身要害。

　　历涤音视线扫过两侧密林，一眼便看穿埋伏布局。

　　她身形轻盈如山间落雪，弯刀在空中挽出一圈凛冽刀光，所有袭来短箭尽数被刀锋斩断。

　　“分头牵制，寻机退往后山！”陶鹭墨咬牙握紧长剑，率先从树后掠出，剑光柔和绵长，专走迂回缠绕路子，避开正面硬碰，只想拖延她的脚步。

　　陶鹭彦紧随其后，可二人内力与历涤音差距悬殊，交手不过五招，陶鹭彦肩头旧伤被外泄寒劲再度刺激，疼得浑身一颤，双刀险些脱手。

　　历涤音目光冷扫二人，手上力道收敛三分，却依旧步步紧逼，刀风裹挟刺骨寒气层层压制：“此刻交手，不必刻意相让，否则在正道侠士面前，你们的清白要往哪放？”

　　嘲讽声落，她掌风一推，浑厚寒劲径直撞向姐妹二人兵刃交汇处，巨大冲击力将两人双双震退数步，踉跄靠在树干上，气血翻涌，喉头涌上腥甜。

　　就在此刻，两道身影从侧面密林中骤然冲出，花雪明手中团扇飞速弹出数枚迷踪银针，同时周身散开淡白迷香雾气。

　　诚远和尚紧随其后，浑厚狮吼功轰然震响，声波直刺识海，想要短暂阻滞历涤音真气流转。

　　迷香雾气刚笼罩她周身，历涤音单掌向上一扬，银针行至半途便被击落，失去效用。

　　狮吼佛音入耳，她只眉心微蹙片刻，丹田内玄阴真气循环一转，便将震耳声波带来的眩晕感尽数化解，丝毫不受牵制。

　　花雪明与诚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惊骇，二人齐齐出手夹击，一人以软绸缠绕牵制四肢，一人双掌佛力正面抵挡，堪堪勉强自保，却根本无法阻拦历涤音前进半步。

　　每一次兵刃、掌风相撞，二人都要被逼退数尺，经脉不断被阴寒真气侵蚀，手脚愈发僵硬。

　　“这样下去根本拦不住她，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挡不住她一路推进。”花雪明一边躲闪刀劲，一边急促低声开口，额角布满冷汗。

　　诚远和尚点头，佛掌死死抵住扑面而来的寒雾，手臂不断发抖：“历教主内力实在太过浑厚，只能不断依靠地形迂回拉扯，拖延时间等候各队兵力收拢。”

　　陶鹭墨快速扫视整片联营，外围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历教弟子不断向内压缩包围圈，不少联军小队四散奔逃，外围的守兵也频频传来求援呼喊，眼下唯一的依仗只剩后山错综复杂的山谷陷阱。

　　“所有人放弃外围营帐，全数退守后山山谷，点燃沿路备好的狼烟，召集四散的小队聚拢！”陶鹭墨高声传令，拉着气血翻涌的陶鹭彦向后山方向撤退，花雪明与诚远断后，不断抛出迷香、撒出绊索，一点点延缓历涤音的追击速度。

　　历涤音并未急于追赶，立在联营中央空地，弯刀归鞘，清冷目光扫过四处溃散逃窜的联军士卒，高声传令，声音透过内力传遍整片大营：“众弟子听令，分三支队伍行动！第一队清扫东侧、西侧溃散散兵；第二队接管粮草，清点囤积粮草箭矢，严加看守！”

　　号令条理分明，层层划分清晰，原本喧嚣混乱的厮杀场，竟被她短短几句话约束得秩序分明。

　　在主帐后的四派掌门听闻方才历涤音以一己之力冲破多重埋伏、压制陶鹭墨一行四人的场面，面色惨白，心底满是惊惧。

　　他们此前只听闻历涤音内力超群，却从未亲眼见识这般摧枯拉朽的恐怖战力，此刻才真切明白，为何去年山门合围之战，数万正道群雄都没能踏平黑山主峰。

　　单凭这一身深不见底的玄阴内力，江湖之中便几乎无人能与之正面抗衡！

　　陶鹭墨智谋再出众，擅长排布埋伏、调兵遣将，可没有顶尖战力与之对冲，所有周密布局都如同纸糊一般，一戳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