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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刃断   少女腰 ...

  •   少女腰间一左一右分挎长短双刀剑鞘,鬓发被山风吹得散乱,赶路而来的尘土沾满衣摆。
      一双和历涤音生得一模一样的杏眼死死锁住台阶上方那道藕荷色身影,眼底翻涌着混杂愤怒、不解与一丝难以割舍的焦灼。
      方才山道之上几番厮杀她只看了结尾,鲜血浸透整片青石广场。
      可她心底始终不肯相信,那个流着和自己相同血脉、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姐,会全然泯灭心性,对一众讨公道的江湖人痛下死手。
      “二姐!住手!”
      陶鹭彦抬手按住腰间双兵刀柄,声音清亮,穿透山间呼啸冷风,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她没有看向身侧悲愤交加的各派弟子,视线自始至终凝在台阶高处的历涤音身上:“罗婧泉作恶滔天,江湖众人寻她清算恩怨理所应当,可你何苦痛下杀手,断人根基、夺人性命?”
      广场前排的陶鹭墨浑身猛地一震,连忙快步上前半步,伸手便要拉住陶鹭彦的胳膊阻拦:“你不是她对手,速速退回来!”
      三妹陶鹭彦虽年少成名,刀剑双持冠绝年轻一辈,可根基修为与如今脱胎换骨的历涤音相比,差距如云泥之别,贸然对峙只会落得和苏清禾、周猛一般重伤下场。
      陶鹭彦却轻轻挣开大姐的手,微微摇头,眼底固执得厉害。
      她抬眼望向台阶上和自己容貌近乎别无二致的少女,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柔软。
      她们是一胞双生,自落地便被迫分离,从未有过半日相伴,连一句完整的姐妹闲话都未曾说过。
      可血脉牵绊刻在骨血里,是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牵连。
      陶鹭彦心底固执认定,历涤音绝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方才屠戮正道众人,许是被身旁狼子野心的郎贺钺胁迫,或是被历教身份束缚身不由己。
      只要自己上前对峙,二姐定会留手,绝不会像对待旁人那般出手无情。
      “大姐,你不必拦我。”陶鹭彦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分别握住腰间长刀、短剑刀柄,金属鞘身摩擦发出轻响,“她是我双生姐姐,我们血脉相连,她绝不会伤我。若是今日非要分个高下,不必劳烦各派前辈出手,由我来与她比试一番便是。”
      话音落下,她抬眼重新望向高处的历涤音,语气放软几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盼:“二姐,我不想和你兵戎相见,若你执意不肯退让,便只同我一人交手,分出胜负即可,不要再牵连山下其余武林同道。”
      山道一侧,郎贺钺覆着半面灰黑铁面具,静立旁观,漆黑眼孔之中掠过一丝玩味。
      他心底巴不得陶家姐妹彻底反目,若是历涤音亲手重创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往后她和陶家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再也不会生出脱离黑山、回归正道的念头。
      因此他并未开口阻拦,只是沉默立于一旁,冷眼等候事态发展。
      历涤音握着弯刀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情绪,五味杂陈,沉甸甸压得她喘不上气。
      所有人目光齐聚,等待着这场双生姐妹的对决。
      她何尝想和陶鹭彦动手?
      眼前少女和自己生着一模一样的眉眼,是与她同源而生的亲人。
      十余年孤苦囚居魔山,无数个寒夜独自承受蚀骨寒毒折磨时,她无数次幻想过能和自己的亲人相见,相拥一处,再也不用独自承受无边苦楚。
      可眼下局势由不得她半分心软。
      若是此刻她避战,不肯接下陶鹭彦的挑战,身后教众定会认定她心系陶家。
      历涤音清冷平静的嗓音裹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顺着山风飘向平台上的陶鹭彦:“你执意要与我交手?”
      陶鹭彦重重颔首:“只要你答应我,此战过后不再滥伤无辜,我便与你公平比试。”
      “好。”短短一字,像是耗尽了历涤音全身气力,她缓缓抬起手中弯刀,刀身冰层簌簌掉落,“只是你记住,交手之时切莫心存侥幸。”
      陶鹭墨站在人群前方,一颗心紧紧悬起,可陶鹭彦心意已决,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只能无助地望着山道之上两道容貌重合的身影,满心惶恐不安。
      下一刻,陶鹭彦摆好架势。
      司空标一手调教出的刀剑双持功法冠绝江湖年轻一辈,招式繁复精妙,攻守兼备,进退流转间行云流水,毫无半分滞涩。
      她左手短剑灵动如蛇,直刺历涤音周身各大穴位,右手长刀沉猛厚重,横劈竖砍封锁对方所有闪避方位。
      一轻一重两套兵刃配合得天衣无缝,漫天刀光剑影层层叠叠席卷而上,瞬间将历涤音包裹在攻势中央。
      周遭正道、魔教之人齐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场中对决。
      陶鹭彦自小浸淫武学,每日勤练不辍,招式章法烂熟于心,一招一式皆有名门路数,拆解格挡、腾挪闪避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妙变化。
      每一次出刀出剑都精准锁定对手破绽,攻势连绵不绝,不给人半点喘息空隙。
      反观历涤音,只习得粗浅寒刃九转刀法,论招式精妙程度,远不如自幼浸淫刀剑之道的陶鹭彦。
      她只能凭借吸纳玄阴内力带来的敏锐感知,勉强靠着本能腾挪躲闪,弯刀仓促横挡,勉强接住扑面而来的密集攻势。
      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之声连绵不绝,清脆刺耳的金属交鸣响彻整片青石广场。
      陶鹭彦攻势一波强过一波,双兵翻飞,步步紧逼,短剑屡次擦过历涤音肩头、手腕。
      长刀劈砍逼得她连连后退,顺着石阶不断向上退却,周身寒雾被逼得层层溃散,看上去竟全然落在下风。
      山下一众正道弟子稍稍松了口气,苏清禾撑着石板勉强坐起,眼底燃起一丝期许,只当陶鹭彦依靠精妙招式,定能压制住身负邪功的历涤音。
      陶鹭彦见自己久攻之下对方只守不攻,心底愈发笃定,认定历涤音念及双生血脉,处处对自己手下留情,出手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口中出声劝导:“二姐,放下手中弯刀,随我下山回到母亲身边,我们一家团聚,何必困在这黑山魔窟之中,与整个武林为敌?”
      历涤音本想侧身避让,可陶鹭彦短剑紧随而至,避无可避。
      万般无奈之下,她下意识催动丹田之中潜藏的玄阴真气,将浑厚寒劲灌注弯刀之上,横刀格挡。
      “嘭!”
      阴寒内力撞上陶鹭彦双兵,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兵刃反向冲撞过去。
      陶鹭彦只觉手臂猛地一麻,虎口瞬间崩裂渗出血丝,身形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三步,心底微微一惊。
      她方才清晰感知到,这股内力远比自己修习的正道功法霸道厚重,刺骨寒意顺着兵器钻进经脉,冻得整条手臂酸胀麻木。
      历涤音从未完整修习过控气法门,十余年只是被动承接罗婧泉转嫁的寒毒,方才吸纳教主毕生修为后,更是完全没有摸索出收敛、疏导磅礴内力的诀窍。
      每一次格挡碰撞,丹田之中狂暴阴寒真气便会不受控制外泄,顺着兵刃涌向对手。
      打到第四十七招,陶鹭彦见久攻不下,索性施展出司空标压箱底的合击杀招,短剑虚晃诱开历涤音弯刀,长刀凝聚十成功力自上而下重劈,刀风呼啸,势不可挡。
      历涤音瞳孔骤然一缩,这一刀力道沉猛,若是硬接,自身手臂必会被震伤;若是躲闪不及,肩头便会被长刀劈中。
      ……
      劈中也没什么的吧……
      这是她的妹妹,让她一让——
      “教主!”
      !
      是郎贺钺的声音!
      本能驱使下,历涤音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玄阴寒劲,下意识将大半内力灌注弯刀,横向狠狠迎上劈落的长刀。
      青白刺骨寒雾在两兵相撞的瞬间轰然炸开,巨大气浪向四周席卷扩散。
      “咔嚓——”
      一声骨骼脆响清晰响起,混杂在刺耳的金属震颤声中。
      陶鹭彦手中长短刀剑瞬间脱手,双双飞落滚落石阶,她两条手臂猛地僵直,浑身皮肉飞速泛起一层青黑寒霜。
      磅礴无匹的阴寒内力顺着双臂经脉疯狂向内冲撞,硬生生冻僵、撕裂她周身经络。
      少女娇小的身躯像断线纸鸢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平台之上,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青石板,四肢抽搐颤抖,再也无力撑起身子。
      全场死寂。
      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成了整片广场唯一的动静,数千正道之人瞠目结舌。
      方才还占据攻势上风、招式精妙绝伦的陶鹭彦,不过短短四五十招,便被历涤音一招震飞重伤,生死难料。
      陶鹭墨脑中轰然一空,几乎是踉跄着冲破人群,快步冲到陶鹭彦身侧,颤抖着伸手揽住三妹冰冷僵硬的身躯,指尖搭上她腕脉。
      触及那寸寸冻裂、近乎断绝的经脉时,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滚落。
      “小妹……你撑住……”
      她反复按压陶鹭彦脉搏,可少女经脉尽数被玄阴寒毒冻损,丹田破碎,浑身气血淤堵,呼吸微弱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眼角不断淌下温热泪水,那双和历涤音一模一样的杏眼之中,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心碎。
      她明明笃定血脉亲情不会被斩断,笃定二姐定会对自己留手,哪怕交手再激烈,也绝不会下如此重的死手。
      可此刻双臂经脉寸断、丹田破碎,一身引以为傲的刀剑武学尽数报废,余生恐怕再难提兵习武,所有天真的期盼,尽数被方才那一记寒劲碾得粉碎。
      陶鹭彦艰难转动眼珠,越过陶鹭墨的肩头,望向台阶上方立在寒风里的藕荷色身影,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完整声音,只有细碎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眼底满是无法释怀的伤痛。
      山道之上,历涤音握着弯刀的手臂剧烈发颤。
      方才那一下失控的内力冲撞,她清清楚楚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清楚楚看见双生妹妹倒飞吐血、经脉尽损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把淬冰尖刀狠狠贯穿,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无边无际的悔恨、心疼、酸楚死死包裹住她,几乎要压垮她单薄的身躯。
      她从来没想过要重伤陶鹭彦,交手全程都在拼命收敛内力,刻意避让要害。
      可罗婧泉数十年苦修的玄阴内力太过磅礴霸道,她尚未习得控气之法,兵刃相撞瞬间真气不受操控倾泻而出,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郎贺钺静静伫立,面具下的眼底藏着隐秘的满意,事态完全顺着他心中盘算发展。
      山下广场,各派掌门、数千弟子望着重伤垂危的陶鹭彦,再看向台阶上面色惨白、浑身寒雾凌乱的历涤音。
      悲愤的怒骂声渐渐此起彼伏响起,无数道怨恨、憎恶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认定她心狠手辣,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能痛下狠手。
      历涤音死死攥紧弯刀,心底翻涌着快要将她吞噬的痛苦,可身后数百历教精锐还在等候她的指令,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流露半分软弱,更不能当场崩溃失态。
      她只能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依旧维持着教主该有的清冷平稳,隔着百丈距离,落在陶鹭墨与重伤的陶鹭彦耳中:“功夫平平,强行与本座对峙,只会落得这般下场,还是退下休养,莫要再不自量力上前送死。”
      一句冰冷疏离的话语,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陶家姐妹心上。
      陶鹭墨怀中人气息愈发微弱,两行泪水混着唇角血珠滑落,浸透身下青石板。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遥遥望向台阶上容貌相同的姐姐,心底那份仅存的、对双生血脉的期盼,彻底碎裂消散在黑山凛冽的夜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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