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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陶云 陶鹭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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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鹭墨将陶鹭彦紧紧搂在怀中,掌心触到一片刺骨冰凉,眼泪控制不住砸在三妹染血的衣襟上。
她颤抖着自怀中取出持灯神尼传授的清心暖脉丹药,碾碎了小心翼翼喂进陶鹭彦唇间,丹药入喉只能勉强稳住一丝游丝般的气息,根本化解不了侵入四肢百骸的玄阴寒劲。
“撑住,大姐这就带你下山寻医,定会治好你。”陶鹭墨语声哽咽,一只手死死护住怀中少女,抬眼扫过身侧一众垂头丧气、面露惊惧的江湖侠士。
方才短短数轮交手,黑石寨周猛当场冻毙,青溪谷柳松岩丹田尽碎终身残废,云霞观苏清禾、书剑门温知远重伤难起。
如今连陶云的亲生三女儿、年轻一辈刀法翘楚陶鹭彦都被震得重伤。
数千正道弟子先前满腔复仇怒火,此刻都被山道顶端那道单薄却可怖的身影浇灭大半,手中兵器垂落。
无人再敢踏出半步,人群里只剩压抑的悲愤与无力。
原本叫嚣着要焚山灭教的声音彻底销声匿迹,方才堆在山道两侧浸透桐油的柴捆孤零零摆在原地,负责看守的年轻镖师、谷中弟子都下意识后退,再无一人敢提点火之事。
人人心底清楚,仅凭他们这群拼凑起来的小门小派,根本撼动不了历涤音,再强行开战,只会白白添上更多尸身。
陶鹭墨轻轻拍抚怀中陶鹭彦冰冷僵硬的后背,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女的发丝间。
她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缓缓站起身。
她疲惫却坚定的目光扫过周遭面色颓丧、神色各异的各派领头人,刻意放缓了颤抖的声线,出声为整场溃败的战局打圆场:“诸位同道,今日一战虽没能逼黑山历教俯首认罪,却也不算全然无功。此前连日围剿,我们接连拔除历教沿山十余处分舵,捣毁他们囤积在外的粮草据点,截获大量劫掠而来的百姓财物,已然折损历教大半外围势力。黑山主峰易守难攻,强行死战只会徒增伤亡,损耗正道根基,不如暂且收兵下山,休整之后再从长计议。”
她是主事之人,合该由她来承担这场战斗的后果。
那些别人说不出来的服软的话,应该由她来说。别人做不了的决定,应该由她来做。
陶鹭墨一字一顿,嗓音沙哑低沉,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切与怅然。
讨伐魔教、为民除害是真,一心想要夺回离散多年的二妹、补齐姐妹三人残缺的亲情也是真。
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察觉,这一切的执念,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陶鹭空,如今的历涤音,恐怕从来就没有想要回到陶家、回归正道的念头。
细细想来,她这般年纪,便坐稳了历教教主之位,执掌一方势力,手握生杀大权。
纵然身世坎坷,可前教主罗婧泉不惜耗费修为传她内力、授她至高心法,对她极尽栽培庇护。
这份相待,未必不比冰冷疏离的陶家亲情温暖。
陶鹭墨又看了眼三妹,深吸了口气。
她这番主动退让、提议撤兵的话语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细碎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
在场众人本就心生怯意、战意全无,只是碍于名门颜面、江湖道义,没人愿意率先服软认输,生怕落得一个贪生怕死、临阵退缩的骂名。
陶鹭墨这番公允周全的说辞,恰好给了所有人最体面的台阶下。
长风镖局总镖头顾临率先点头:“妙梵统领所言有理,今日折损诸多同道,再硬拼下去只会白白送命,暂且撤退休整确是稳妥之策。”
白水洞洞主白川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地上周猛覆满冰霜、僵硬变形的尸身上,望着昔日同道惨死的惨状,久久无言,最终沉沉叹气:“我等众人举兵而来,本意只求讨还公道、肃清邪祟,并非要玉石俱焚、全员殉命。如今历教根基盘踞黑山地底,地势险要、功法霸道,一时难以攻克。暂且撤兵下山,日后联合更多名门大宗、集齐正道之力再来讨伐,方为正道长远之计。”
余下各门各派的弟子、江湖散人纷纷应声附和,颓丧悲戚的气息漫过整片青石广场,压得山间寒风都愈发凛冽。
原本紧绷对峙的正邪阵线缓缓松动,无数人俯身搀扶起身边重伤、负伤的同门,默默收拢散落一地的兵器,收拾伤员尸身,已然做好了依陶鹭墨所言退下山去的准备。
山道高阶之上,郎贺钺将下方正道众人的低语附和、狼狈退让尽数收入耳底。他覆着灰黑铁面具的侧脸遮住了所有神情,无人能窥见他的喜怒,唯有狭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冷冽阴狠的算计。
他方才全程冷眼旁观,亲眼看见历涤音出手重创自己的亲妹陶鹭彦,亲眼见证正道联军全线溃败、战意崩塌。
他心知,此刻便是彻底打压正道声威、碾压各路名门、稳固历教江湖地位的绝佳时机。
不等身侧的历涤音开口吩咐,郎贺钺当即向前踏出一步,大声吩咐,层层传遍身后列队肃立的数百历教精锐:“诸位弟子听令!敌人大败亏输、欲仓皇逃窜,正是我等建功之机!随我下山追击二十里,斩落逃窜散兵,收缴他们遗落的粮草兵器,今日一战,不可放走一人!”
此言落下,身后黑衣教众瞬间士气大振,纷纷握紧手中长刀长矛,整齐划一踏步。
玄黑人流顺着石阶往下涌动,冰冷兵刃在火光下泛出森寒光泽,眼看就要冲下青石广场,追剿已然萌生退意的正道众人。
陶鹭墨见状心头一紧,一手牢牢护住怀中昏迷不醒的陶鹭彦,正要开口排布防线、阻拦敌军追击,一道温润沉稳、却裹挟着千钧重量的女声骤然从人群后方穿透而出,清晰压过数百教众踏步的轰鸣、兵刃摩擦的脆响。
“住手。”
短短两个字,声调平缓,没有半分凌厉杀气,没有歇斯底里的怒斥,却带着数十年行走江湖、执掌正道威望、历经无数纷争沉淀下来的磅礴底气与无上威严。
山道上下、广场数千人齐齐一滞,追击的历教弟子下意识停住脚步,齐齐转头望向后山险崖之巅。
众人循着声源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素色身影自人群间缓步走出,一身浅灰布衫,步履略显虚浮,分明身受重伤尚未痊愈,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周身凛然正气压得山间阴寒之风尽数溃散。
正是江湖第一女侠,陶云。
她鬓间添了几缕仓促赶路染上的尘土,脸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寒毒虽经神医诊治拔除大半,体内脏腑旧伤却未曾养好,每走一步都要隐忍体内翻涌的刺痛,可那双看遍江湖纷争的眼眸将眼前惨状尽数收入眼底。
当初苍梧谷一役,她身受重创、身中罗婧泉极致阴寒的玄阴毒功,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陶鹭墨寻访天下名医,耗时数月却始终无果,是陶鹭彦远赴西南蛮荒之地,千里迢迢寻到隐居避世的神医程持。
程持毕生专攻天下阴寒剧毒、疑难杂症,耗费整整半月日夜不休,以独门九转暖阳针法,搭配百年火莲、向阳暖玉等珍稀奇药入药,一针一线、一点一滴,艰难化解陶云经脉内淤积盘踞的刺骨寒毒。
可寒毒侵蚀经脉脏腑日久,早已损伤武学根基,神医断言,她至少安心静养三月,方能慢慢恢复大半功力,稍有动气劳累,便会旧伤复发、寒毒反噬。
可陶云心中始终牵挂着离散多年的三个女儿,放心不下黑山这场正邪死战,苏醒之后,全然不顾陶鹭彦的苦苦劝阻,强行起身赶路。
母女二人一路星夜兼程、疾驰赶至黑山脚下,陶鹭彦心系战局、忧心二姐,心急如焚之下,陶云便让她先行一步上山探查局势,自己随后就到。
周遭死寂的人群骤然炸开细碎的声响,彻底打乱了她的心绪。
“是青钢剑!陶前辈来了!”
“我们的主心骨回来了!这下有救了!”
“陶女侠,您快看看!历涤音大开杀戒,残害无数同道,连您的亲女儿都不肯放过,这般大逆不道、祸乱江湖的邪祟,您绝不能姑息!”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层层叠叠响起,原本颓丧怯懦、战意全无的正道众人,在看见陶云的那一刻,瞬间重拾了所有底气。
在整个江湖正道心中,陶云便是正义的标杆、公道的化身,是所有人心底唯一的主心骨。
方才被历涤音碾压震慑、不敢言语的各派掌门、江湖侠士,此刻纷纷抬首挺胸,目光灼灼地望向缓步走来的陶云,语气悲愤又恳切,字字句句都在施压追责。
“虎毒尚不食子,历涤音亲手重创亲妹,屠戮正道同道,手段狠戾、心性歹毒,这般邪魔歪道,岂能容她继续盘踞黑山、为祸天下!”
“陶女侠,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可她如今早已沦为魔教妖孽,滥杀无辜、罪孽滔天!您身为正道领袖、武林前辈,理应秉公处置,替死去的同道、重伤的弟子讨回公道!”
“求陶女侠主持公道!严惩逆女,肃清邪祟!”
无数道声音交织汇聚,铿锵有力,响彻整座黑山广场。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期待与追责,尽数压在了陶云一人身上。
陶云怔怔立在原地,耳畔是众人此起彼伏的追责声、求公道的呼喊声,眼前是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地面,先是落在那具覆着厚厚冰霜、早已僵硬冰冷的周猛尸身上,又掠过瘫倒在地、丹田尽碎、终生残废的柳松岩。
最后死死定格在陶鹭墨怀中、气息奄奄、浑身青黑、生死未卜的陶鹭彦身上。
铺天盖地的自责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炽烈、裹挟着无尽悲凉的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