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36、寒刃镇场 郎贺钺

　　郎贺钺立于广场正中，玄铁面具覆着半张溃烂面容，眼底藏着两层心思。
　　一层是想亲眼丈量历涤音吸纳罗婧泉毕生玄阴内力后究竟强到何种地步，看看这个往日温顺怯懦、任人拿捏的传令使，如今手里握着教主权柄，一身浑厚阴寒真气能爆发出何等杀伤力；
　　另一层盘算更深，他心知山下正道联军统帅是历涤音一母同胞的亲姐陶鹭墨，只要历涤音亲手重创乃至斩杀正道领头人物，亲手斩断那一丝血脉羁绊，往后陶家与她再无转圜余地。
　　他垂眸扫过地上丹田尽碎、瘫软抽搐的柳松岩，缓缓抬步，足尖碾过石板上未干的血迹，顺着数十级青石山道缓步向上，停在历涤音身侧半步之外。
　　山间风掀起他玄黑宽大衣袍，低沉沙哑的嗓音隔着冰冷面具传出，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列队的历教精锐、山下数千正道众人尽数听清，字字句句都藏着刻意的怂恿与拱火：
　　“教主，这群正道中人纠集兵马围困黑山，屠戮我教外围分舵，劫掠粮草物资，折损我无数弟子性命，积怨早已深如山海。”
　　历涤音指尖紧攥腰间那柄何敏召递来的狭长弯刀，刀柄深深嵌进掌心皮肉，冰凉刺骨。
　　郎贺钺是故意的，他出手如此狠绝，无非是要历教与这帮正道联军再无和缓的可能。
　　不管是他们信不过历教，还是历教信不过中原武林，结局都是一样的。
　　没有和缓的可能了……
　　那还不如亲自出手，展露碾压一众正道掌门的强横实力，才能彻底堵上教中悠悠众口，稳住摇摇欲坠的教主之位。
　　等她真的到了罗婧泉那样稳固的地位，在教中说一不二，方能没有什么顾忌的作出选择。
　　山下，黑石寨副寨主周猛见柳松岩被一招废去武学根基，怒火直冲头顶，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紧开山巨斧，斧刃被满山火把照得雪亮。
　　他周身青筋暴起，大步踏出人群，青石广场被他沉重的脚步踩得微微震颤，吼声震彻山谷：“魔教妖人下手阴毒！今日我便替天下正道，斩了你这新任教主，为柳谷主、为黑石寨数十惨死老小复仇！”
　　话音未落，周猛双腿猛然蹬地，魁梧壮硕的身躯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悍勇直冲山道顶端。
　　开山巨斧高举过头顶，斧风裹挟狂暴劲风劈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之声。
　　他常年镇守山寨护民，一身外功练至铜皮铁骨，蛮力冠绝在场所有门派掌门，这一斧倾尽十成功力，势要一击斩落对方。
　　广场两侧数千正道弟子齐齐屏住呼吸，温知远、苏清禾等人下意识上前半步，随时准备出手支援；山道下方列队的历教精锐则纷纷挺直脊背，目光紧紧锁定郎贺钺。
　　郎贺钺严阵以待，并不畏惧。
　　历涤音打定主意，此刻还是立威为重，便轻盈翻身，站在了广场中央。
　　“本座亲自领教一番。”
　　郎贺钺微微挑眉，他也想见识历涤音如今的本事高低。
　　历涤音周身翻涌的青白寒雾骤然剧烈膨胀，手中弯刀并未立刻出鞘，只是右手虚虚按在刀柄之上，丹田内浑厚无边的玄阴真气顺着手臂奔腾涌向指尖。
　　周猛按捺不住火气，欺身向前。
　　眼看开山巨斧距离她面门不足三尺，斧风刮得她鬓边碎发疯狂飞舞，她方才缓缓抬眼，漆黑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就凭你。”
　　短短三字，清冷平稳，却裹挟着磅礴厚重的阴寒内力，顺着山风轰然扩散开来，震得广场上不少修为浅薄的正道弟子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握刀的手腕轻轻一转，狭长弯刀自鞘中滑出半寸，一道冷冽蓝白色刀光划破夜色。
　　周身凝聚的寒雾尽数依附刀身，整柄弯刀瞬间覆上一层厚厚的冰棱，寒气四下肆虐。
　　周猛巨斧已然劈至身前，眼看便能劈中她肩头，心中正暗自狂喜，下一秒便见一道极快的刀影自下而上斜撩而出，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模糊的青白流光，根本来不及看清招式轨迹。
　　“叮——咔嚓！”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碎裂声响骤然炸开！
　　那柄伴随周猛十余年、劈斩过山匪野兽无数的精铁开山巨斧，在两刃相撞的刹那，直接被历涤音弯刀裹挟的玄阴寒劲震得从中断裂。
　　上半段斧头脱手飞出，砸向广场远处，重重插在青石地面。
　　周猛蛮力尽数落空，巨斧断裂的反噬之力顺着手臂直冲丹田，他心中大惊，想要后撤稳住身形，可历涤音的攻势根本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余地。
　　少女足尖轻点石阶，身形轻飘飘向前掠出两步，看似柔弱的身躯踏空而行，周身寒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手中弯刀顺势横斩，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仅仅是最基础的横刀劈砍，却灌注了罗婧泉苦修半生的阴寒内力。
　　青白刀光转瞬掠过周猛胸腹。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玄阴寒劲率先侵入对方经脉，周猛魁梧身躯猛地一僵，浑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黑冰霜。
　　经脉被刺骨阴寒冻僵封死，丹田内流转的内气瞬间溃散消散。
　　刀身掠过的刹那，一股磅礴无匹的寒气直接震碎他周身护体真气，脏腑经脉尽数冻裂。
　　周猛双眼圆睁，口中还未发出半声痛呼，魁梧身躯直直向后倒坠，从数十级青石山道滚落下去，重重砸在广场空地，四肢僵直蜷缩，浑身覆满寒冰，气息彻底断绝，已然当场毙命。
　　全场死寂。
　　数千正道之人望着山道顶端那道单薄身影，再看地面覆冰的周猛尸身，人人脊背发凉，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惊惧。
　　方才郎贺钺出手虽狠，只是震碎丹田废去修为，可这位新任教主仅仅一刀，便凭借阴寒内力直接冻毙一身横练硬功的黑石寨副寨主，这份内力浑厚程度，远比众人想象中恐怖百倍。
　　山道下方的历教精锐轰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此起彼伏的“教主神威”响彻整片黑山广场，原本心底尚存疑虑的舵主管事，此刻再无半分不服，望着少女的目光满是敬畏。
　　郎贺钺立于一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心中暗自盘算：招式粗浅，内力浑厚，甚至更胜一日前的罗婧泉。
　　恐怕这天下武林，只有陶云或几个不出山的老家伙能和历涤音比一比内力了。
　　除此之外，再要她的命，只能是从招式取胜，这可不太容易。
　　人群之中，云霞观观主苏清禾心头悲愤交加，拂尘狠狠一甩，杏黄道袍随风翻飞，快步踏出人群，身侧书剑门掌门温知远紧随其后。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一前一后分左右两路直冲山道，一拂尘一剑，夹击向历涤音。
　　苏清禾拂尘银丝淬过观内清心道法，招式灵动飘逸，千百根银丝四散铺开，层层封锁历涤音周身闪避空间；温知远手中嵌玉长剑文武兼备，剑招沉稳缜密，攻守兼备，剑光绵密如水，弥补苏清禾攻势里的破绽。
　　二人一柔一刚，相辅相成。
　　苏清禾拂尘银丝率先扫向历涤音持刀的手腕，清润道气直直冲破外层寒雾，精准落在少女小臂肌肤之上；
　　温知远长剑紧随其后，剑尖直刺她心口，剑光破开环绕周身的冰晶寒气，眼看便能刺中衣襟。
　　广场上正道众人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两人联手，定能压制住魔教教主的阴毒内力。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苏清禾拂尘银丝触碰到历涤音小臂的刹那，一股狂暴无序、厚重至极的玄阴寒劲顺着银丝反向反噬而上，如同冰封江河骤然决堤，顺着她持拂尘的手臂疯狂向内冲撞。
　　苏清禾心口一阵闷痛，脚步不由自主向后踉跄两步，虎口被反震之力震得开裂，鲜血顺着拂尘柄缓缓滴落。
　　另一边温知远长剑刺中历涤音胸前寒雾屏障，剑尖堪堪触到她，磅礴阴寒内力顺着剑身逆流而上，冰寒之力瞬间包裹整条长剑。
　　玉石剑柄冻得刺骨冰凉，温知远握剑的腕骨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丹田酸胀刺痛，气血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两人招式明明尽数命中历涤音，非但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倒被她周身流转的玄阴真气反震重创，经脉受损，气血紊乱。
　　历涤音没有半分犹豫，手中弯刀轻轻旋转一圈。
　　她身形骤然提速，化作一道青白残影，在苏清禾与温知远之间穿梭游走，弯刀舞出层层叠叠的冰色刀网，每一刀落下，都裹挟足以冻裂筋骨的阴寒真气。
　　不过短短三十余招，两人四肢僵硬，动作迟缓，清心道气与书卷剑气被玄阴寒劲层层压制，再也无法形成有效攻势。
　　历涤音抓住二人招式同时露出破绽的瞬间，身形骤然下沉，弯刀贴地横扫，大片冰屑顺着刀锋飞溅而出，直逼二人下盘；
　　苏清禾慌忙提气跃起躲避，温知远横剑格挡下盘刀势，就在此刻，少女手腕骤然翻转，弯刀弃守转攻，一道极快的斜斩同时扫向两人肩头。
　　两道沉闷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玄阴寒劲透过兵器狠狠撞在二人肩头穴位，苏清禾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广场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乌青；
　　温知远踉跄后退十余级石阶，长剑脱手滚落，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胸腔剧烈起伏，短时间内再无出手之力。
　　短短片刻，两名正道顶尖掌门尽数重伤倒地，失去再战之力。
　　广场之上一片哗然，悲愤、惊惧、绝望交织在一起，不少年轻弟子握紧手中兵器，却没人再敢贸然冲上山道。
　　方才苏清禾与温知远联手都落得这般下场，单凭一人上前，不过是重蹈周猛、柳松岩的覆辙。
　　苏清禾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眼底满是悲愤与鄙夷，高声怒斥：“你修炼这般蚀骨阴邪内功，果然是无可救药的魔教妖女！罗婧泉作恶半生，你继承她的邪功，日后只会给江湖带来无穷祸乱！”
　　这话对历涤音来说毫无意义。
　　历涤音缓缓抬手，将弯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斜对准广场上重伤的苏清禾，气场慑人，如同雪山之巅蛰伏的寒冰凶兽，只待一步踏出，便要再度出手。
　　山下前排，陶鹭墨浑身止不住发颤，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就算此时再下令烧山也是无用，士气已经被打散了。
　　郎贺钺站在历涤音身侧，一切正如他所想，历涤音亲手斩杀、重创多名正道掌门，与陶家、整个正道武林再无和解余地，往后只能与历教捆绑一处。
　　山道之上寒气愈发浓重，历涤音足尖微微蓄力，正要纵身跃下石阶，直取苏清禾，彻底断绝正道这边的反抗气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凌厉破空之声骤然从黑山另一侧险崖方向袭来，两道寒光裹挟劲风，“噗嗤、噗嗤”两声重响，一刀一剑并排狠狠插进历涤音身前三尺的青石石阶之中。
　　刀刃深深嵌入石板，剧烈震颤，堪堪拦住她下山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两道兵器让全场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兵器飞来的方向。
　　险崖旁一道矫健身影足尖踏过陡峭岩壁，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身形飞速掠过山道密林，几个起落便冲到广场与山道衔接的平台之上，稳稳立在两道插地兵器后方。
　　宛如另一个历涤音，是陶鹭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