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35、胁迫 郎贺钺

　　郎贺钺话音落时，周身杀伐之气骤然炸开，玄黑衣袍被山间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覆在半边脸上的铁面具映着满山跳动的火把，泛出冷硬无光的灰黑。

　　历涤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弯刀刀柄，冰凉木柄硌进掌心皮肉，心底翻涌着一层压不散的滞涩煎熬。

　　方才一众门派掌门字字恳切，所求不过归还财物、释放人质、约束教众，字字句句都留着缓和余地，若是换作半日之前，她心底未必不会生出半分松动。

　　可身侧郎贺钺如一道沉重大山立在身旁，这人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名义上相敬的夫君，而是一团日夜笼罩心头、甩不开逃不掉的浓黑阴影。

　　她清楚郎贺钺筹谋教主之位多年，隐忍蛰伏，心机深沉难测，此刻看似俯首称臣，眼底藏着的算计从未消散。

　　今日地底密室数百教众方才慑于她骤然暴涨的内力勉强臣服。

　　若是此刻她顺着正道的话头退让求和，郎贺钺必会抓住把柄，转头便会煽动教中旧部，指摘她心向陶家、背叛历教。

　　更何况她自小在历教长大，说不上有多么信任正道武林。

　　如今这群人嘴上说着公道，可一旦真让他们踏平黑山，难保不会借着复仇之名屠戮山上，到时候所有罪责，终究要落在她这个新任教主头上。

　　她心底藏了十数年最朴素的念想，不过是寻机会与牧野渡的母亲、两位姐妹相认，从没有半分仰慕正道、一心归顺的念头。

　　正邪之分于她，从来只是旁人贴在身上的标签，从来无关善恶对错。

　　身前火把噼啪燃烧，数千道目光密密麻麻钉在她单薄的身上，身后数百历教精锐屏息等候号令，身侧郎贺钺的气息冷硬如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眼下进退维谷的绝境。

　　退让求和，是授人以柄，教内即刻内乱；主动下山和谈，正道中人未必信她，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重围；主动开战，亲手与血脉相连的大姐刀剑相向，剜心刺骨，难以下手。

　　左右皆是死局，再多温软说辞，也解不开她周身层层枷锁。

　　历涤音缓缓抬起眼，清冷低沉的声音裹着刺骨寒气，越过山道石阶，直直砸向广场上数千正道之人：“多说无益，你们上吧，若能打得过本座，再说那些空话！”

　　一句话落下，彻底斩断所有斡旋的余地。

　　广场之上顿时掀起一阵哗然，唯有立于人群最前方的陶鹭墨，浑身轻轻一颤，一身素白长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一双清润的眼死死望着山道高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多日重逢，她们姐妹二人竟要站在正邪两端，以兵刃对峙。

　　她连日不眠不休统筹联军，日夜盼着攻破防线，将二妹带回牧野渡，可如今二妹手握魔教教主令牌，一句冰冷强硬的开战之言，将她心底所有期许撕得粉碎。

　　莫非一家团圆，只是她们的一厢情愿么……

　　千般说辞，万般劝解，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山下正道弟子身后，是各门派数十年积攒的血仇，是无数亡者的冤屈，她身为联军统领，又如何能轻飘飘一句和解，平息所有人心中积怨？

　　一边是血脉至亲，身陷泥沼，进退两难；一边是追随自己而来、满心求公道的江湖同道，身负万千期盼。

　　陶鹭墨立在原地，只觉得眼前整片火光映照的广场都变得模糊，满心苦涩无处诉说，千头万绪缠成死结，压得她喘不上一口气。

　　山道之上，历涤音同样分心，所有周遭的喧嚣、各门派掌门的怒骂、身后教众的呼吸，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落在那抹素白身影之上。

　　隔着百丈青石广场，火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身侧郎贺钺的存在感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沉压在她心头。

　　方才她话音刚落，郎贺钺便捕捉到她一瞬飘向陶鹭墨的柔软目光，面具下的视线沉沉落在她侧脸，带着无声的审视与警告。

　　那道视线如同细针，瞬间刺破她心底转瞬生出的软弱，让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想要倾诉、想要相认的冲动。

　　就在两人遥遥相望、各自心神纷乱之时，身侧的郎贺钺已然动了。

　　不等广场上任何一名掌门率先出招，他足尖一点山道石阶，身形如同一道漆黑旋风，径直从高处跃下，玄黑长袍在空中舒展翻飞，铁面具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光，转瞬便落在广场空地中央。

　　落地一瞬，青石地面被他脚下磅礴真气震得裂开细密纹路，尘土四下飞扬。

　　“既然教主有令，便由属下先领教诸位正道高招。”郎贺钺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一双眼透过面具孔洞，漠然扫过身前一众持兵而立的江湖人，周身凌厉掌风席卷四周，逼得周遭火把火苗齐齐往一侧弯折。

　　柳松岩见他主动下场，想起青溪谷二十余名师兄弟惨死罗婧泉之手，心头积怨翻涌，当即提剑跨步上前，青纹铁剑出鞘，寒芒划破夜色，稳稳摆开铸剑谷祖传防御剑势。

　　“魔教恶徒，今日我便替师门清理祸害！”

　　话音未落，柳松岩手腕翻转，剑光层层叠叠涌向郎贺钺周身。

　　青溪谷剑法以绵密持久、层层递进见长，千百道剑影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封死郎贺钺所有闪避退路，招式沉稳扎实，全无半分花哨。

　　郎贺钺立于剑网中心，身形稳如苍松，不持兵刃，仅凭一双肉掌应对漫天剑光。

　　他修习数十年掌法指法，内力雄厚狠戾，掌风撞上剑影，便听得刺耳的金属震颤之声连绵不绝。

　　柳松岩剑招连绵不绝，一招接一招步步紧逼，转瞬二人便缠斗在一处，兵刃掌风碰撞的轰鸣震得广场两侧火把不住摇晃。

　　周遭数千正道弟子纷纷后退，腾出大片空地观战，呼喊助威声此起彼伏。

　　可山道高处的历涤音与广场前排的陶鹭墨，谁都没有将心神放在这场凶险厮杀之上。

　　陶鹭墨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山道顶端那道藕荷色身影上，心中反复盘算，若是此战二妹落败，她该如何护住她，避开身后同道的追责；

　　若是二妹胜了，两军彻底撕破脸皮，又该如何寻机会单独与她对话。

　　她心口酸涩愈发浓重，只觉得眼前这场正邪对峙，是她此生遇到最难解的困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一片无力。

　　历涤音同样全然分心，眼角余光虽能瞥见下方缠斗的两人，心思却半点不在战局。

　　她一心落在陶鹭墨身上，同时又时刻警惕身侧潜藏的阴影，偶尔余光扫过广场中央交手的二人，心底又多添一层深重煎熬。

　　她清楚郎贺钺的实力，广场上这些门派掌门，看似在地方小有名气，可修为与郎贺钺相比，终究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柳松岩剑法虽稳，内力根基却单薄许多，撑不了多久。

　　念头刚落，场中局势已然分出明显差距。

　　两人转瞬交手七十余招，柳松岩剑招渐渐滞涩，长久催动绵密剑网消耗大量内力，手臂酸胀发麻，出剑速度慢了数分，周身防御剑网悄然露出一处细微破绽。

　　郎贺钺捕捉破绽的眼光毒辣至极，面具下双目寒光一闪，身形骤然欺近，避开迎面刺来的剑锋，右掌虚晃诱开柳松岩格挡的手腕，左手二指并立，凝聚十数年阴寒内力，如同一柄淬毒短刃，直点柳松岩膻中要害。

　　柳松岩察觉攻势袭来，慌忙回剑格挡，却已然慢了一步。

　　“噗”的一声轻响，指尖真气毫无阻滞地穿透柳松岩胸前护体内力，狠狠钉在膻中大穴之上。

　　柳松岩浑身猛地一僵，手中青纹铁剑哐当落地，整个人直直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大片石板。

　　他挣扎着想撑着地面起身，四肢却全然不听使唤，丹田经脉被郎贺钺一指震断，周身内力消散一空，浑身骨骼酸软麻木。

　　哪怕侥幸保住性命，下半生也只能瘫卧床榻，再无法提剑习武，此生彻底瘫痪。

　　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方才此起彼伏的助威声戛然而止，所有正道弟子望着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的柳松岩，人人心底升起浓重的惧意。

　　苏清禾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柳松岩伤势，指尖搭上他腕脉片刻，脸色瞬间惨白，抬头望向山道上的历涤音与场中伫立的郎贺钺，声音带着难掩悲愤：“好狠的手段！不过交手切磋，竟直接震碎人丹田经脉，断人一生武学根基！”

　　周猛攥紧开山斧，怒目圆睁，就要提着兵器冲上前与郎贺钺厮杀，却被身旁温知远伸手死死拦住。

　　温知远眉头紧锁，低声劝阻：“不可冲动！”

　　山道高处，历涤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煎熬瞬间放大数倍。

　　她早知晓郎贺钺实力远超山下这群江湖人，却没料到他出手如此狠绝，一招便废了柳松岩毕生修为。

　　山下正道本就积怨深重，郎贺钺这一出手，等于彻底断绝所有缓和的可能，两军再无半分谈判余地，今日一战，必定血流成河。

　　她下意识又看向广场前方的陶鹭墨，恰好对上大姐投来的目光。

　　陶鹭墨眼底满是痛惜与失望，一半为重伤瘫痪的柳松岩，一半为身不由己、被逼与正道对立的亲妹妹。

　　那道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却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教主令牌。

　　郎贺钺立于广场中央，低头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柳松岩，扬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片广场：“还有哪位愿意上前领死？”

　　话音带着刻意张扬的威慑，分明是做给山下联军看，也是做给身后数百历教弟子看，稳固她这位新教主的威势，同时不动声色展露自己的强横实力。

　　身后历教精锐见郎贺钺一招重创正道掌门，士气大振，纷纷低声欢呼，喧嚣声响顺着石阶飘向广场，衬得正道众人愈发压抑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