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我》麦多多多多

33、山门对垒 地底密

　　地底密室的议事刚过半刻，山道外便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喝骂，隔着厚重石门，粗粝的叫嚣依旧层层撞进石室，震得穹顶灯火微微晃动。

　　值守密室出入口的精锐弟子神色仓皇地奔入中央石柱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石地上，声音发颤：“启禀教主！山下正道联军全数压至山门广场，数百人列阵合围，举着火把堵死整条上山通路，扬言说若教主半个时辰内现身一对一单挑，便引燃山道两侧密林，一把火烧平整座黑山！”

　　这话一出，密室之内瞬间炸开纷乱的骚动。

　　数百教众本就困在地底多日，心中悬着战事，此刻听闻联军要纵火焚山，人人面上浮出愤怒。

　　交头接耳的低语此起彼伏，慌乱如同潮水快速蔓延。

　　细碎的恐慌议论钻进历涤音耳中，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玄黑莲纹令牌，冰凉金属的纹路硌着皮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被动。

　　她从没想过要坐这个教主之位，方才在地底震慑众人、分派事务，不过是被逼无奈的自保之举。

　　可如今刚坐稳名义上的教主，山下正道又步步紧逼，以烧山相要挟，将她推到不得不出面的绝境。

　　黑山大半资产、精锐人手、粮草物资早已依照罗婧泉先前的命令转移地底，就算山林焚毁，历教根基损伤有限，算不上伤筋动骨。

　　可眼下最致命的症结，从来不是财物损耗，而是她摇摇欲坠的威望。

　　她从前只是个游走各处分舵、传递指令的传令使，在多数教众眼里，依旧是依附教主、依附右护法的柔弱女子。

　　方才一招震杀东线舵主，只能暂时压住众人不敢当面反叛，心底的不服与质疑从未真正消散。

　　倘若此刻她龟缩密室，任由联军在山门肆意叫嚣、扬言焚山，不出几日，教内所有潜藏的不满都会彻底爆发。

　　管事舵主们会认定她怯懦无能，不配执掌大位，届时无需山下正道动手，地底密室里数百人便会内乱分裂，她依旧难逃一死。

　　避战，是死路；出面迎敌，前路亦是一片看不清刀光的险境。

　　她从头到尾都无心为历教卖命，这一教上下，半数人曾冷眼旁观她被罗婧泉当作炉鼎压榨，半数人暗自鄙夷她陶家遗女的出身。

　　郎贺钺与她不过是互相牵制的交易夫妻，何敏召虽待她温和，却也仅存几分师徒情分。

　　可情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困在教主的位置上，进退皆无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历涤音缓缓抬手，密室里纷乱的议论声因她这个动作骤然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单薄的身影上。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茫然与抵触，声音平稳无波，清晰传遍石室每一处角落：“诸位不必慌乱。粮草军械尽藏地底，山林焚毁不足以动摇我教根本，可联军以纵火相逼，我若闭门不战，只会落得怯弱避敌的话柄，往后再无立足江湖的底气。”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分立左右的两大护法，目光先落在郎贺钺覆着铁面具的侧脸：“郎贺钺，你即刻抽调精锐武师，披甲持械随我同赴山门广场，沿途守住密室各条暗道出口，提防正道趁机绕后偷袭地底。若山中起火，分两队人手携带灭火药剂驻守通风山道，阻隔烟火侵入石室。”

　　郎贺钺微微躬身，面具下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身上，似在掂量她这番说辞背后藏着的无奈，却没有半句反驳，沉声领命：“属下遵令。”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历涤音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她若是躲在地底，今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内乱苗头会立刻复燃。

　　历教若散，他费心筹谋多年的教主之位，同样会在混战里化为泡影，唯有稳住历涤音、稳住全教，他才能继续手握实权。

　　历涤音再转头看向左侧的何敏召，那人满脸凝重，双拳紧握，已然做好了冲上山门厮杀的准备：“何敏召，你留守密室，统筹各舵管事清点伤患、加固石门，一旦山门战线溃败，不必死守，立刻带领所有人退守密室深处闭关石室，锁死全部机关，切勿贸然外出援护。”

　　何敏召闻言一愣，忍不住上前半步，粗声粗气劝道：“涤、教主！山下数千贼人，个个战意高昂，您孤身出面太过凶险，不如属下带精锐冲出去与他们周旋！”

　　历涤音轻轻摇头：“前教主已经不在，我若不出战，只恐江湖中人欺我历教无人。”

　　她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没有半分要护佑历教、与正道死战到底的慷慨，字字句句都藏着骑虎难下的被动。

　　她不是想守护这间密室里数百名与自己隔阂深重的魔教众人，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落到里外夹击、无处容身的下场。

　　何敏召看着她的模样，虽心中依旧不安，却也明白她所言句句属实，只能重重抱拳：“属下遵命，定守好地底所有人，等候教主消息。”

　　分派妥当指令，历涤音抬手抚过腰间空荡的束带，先前放在后院耳房的弯刀并未带来密室，何敏召见状，立刻解下自身随身一柄狭长弯刀，双手捧着递至她面前。

　　刀身寒芒流转，虽不及她惯用那把趁手，却也锋利无匹。

　　她伸手接过弯刀，冰凉刀柄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几分。

　　周身流转的磅礴玄阴内力下意识贴合刀身，一层淡淡的青白寒气顺着刀刃蔓延开来，将周遭空气冻出细碎白雾。

　　周遭跪地的教众静静望着她，方才那一招震杀舵主的画面还刻在所有人脑海里。

　　可看着她纤细单薄、一身素色袄裙的模样，依旧有不少人眼底藏着隐晦的质疑，暗自揣测这位新教主能否扛得住山下数千正道的威压。

　　历涤音将弯刀斜斜别在腰侧，抬手攥紧手中玄黑教主令牌，抬步朝着密室石门走去。

　　郎贺钺即刻抬手示意，精锐教众迅速列队，整齐的玄黑衣衫连成一片墨色长流，紧随二人身后，脚步沉稳地跟了上去。

　　厚重石门在齿轮转动的闷响中缓缓向两侧敞开，山间裹挟着硝烟与草木湿气的冷风瞬间灌入密室，吹起历涤音鬓边散落的碎发。

　　山道蜿蜒向上，直通黑山主峰前的巨型青石广场，沿途石阶两侧随处散落着先前防线溃败遗留的断矛、破损盾牌、干涸发黑的血迹，一路走过去，耳边的叫嚣声愈发清晰刺耳。

　　“罗婧泉缩在山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有胆子执掌魔教，没胆子出来与我正道分个高下？”

　　“半个时辰时限转瞬即至，再不现身，我们便点燃两侧松林，让整座黑山化为一片焦土！”

　　“我们给魔教教主单挑赎罪的机会，莫要白白浪费，否则山上所有魔教余孽，尽数葬身火海！”

　　一声声喝骂穿透山林，裹挟着数千人的声势，压得山间飞鸟四散惊逃。

　　历涤音沿着石阶缓步上行，郎贺钺寸步不离地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

　　沿途留守山道关卡的教中弟子见到手持莲纹令牌的历涤音，尽数垂首退让，眼底满是惊疑不定。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行人终于踏上主峰青石广场边缘。

　　开阔平整的广场由整块巨大青石板铺就，方圆百丈，此刻密密麻麻站满正道联军。

　　各色门派服饰错落交织，刀、剑、长枪、长戟林立如林，数千双目光齐刷刷投向山道出口，无数火把高高举过头顶，橘红色火光映亮整片天际，热浪混着人群的喧闹扑面而来。

　　广场正前方，陶鹭墨一身素白衣衫，立在联军最前排，周身环绕各大门派掌门、顶尖高手，八派四帮的旗帜迎风烈烈翻飞，正气凛然的气场压得广场一侧空气都凝滞几分。

　　她身后不远处，几名年轻侠士正搬着浸透桐油的柴捆堆放在广场两侧山道入口，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引燃整片环山密林，火光会顺着干燥草木飞速蔓延，顷刻间吞噬半山腰所有建筑。

　　就在所有人都扬着脖颈，等候罗婧泉现身之时，山道出口处，一行身影缓步踏出。

　　为首的少女一身素净藕荷色窄袖袄裙，未披战甲，未着繁复教主袍服，单薄身形立在魔教教众前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数百道视线之下。

　　广场上震天的叫嚣骤然戛然而止，方才此起彼伏的喝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数千人脸上齐齐浮现错愕，整片青石广场陷入诡异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道中人几乎人人知晓，黑山历教教主乃是修炼玄阴诀、阴狠狡诈的罗婧泉，年近半百，气场阴鸷可怖。

　　谁也未曾料到，走出山道、立于魔教众人之首的，会是这张脸。

　　陶鹭墨心中一惊，口中无声唤道：“二妹……”

　　她千筹万划，领兵围困黑山，一心只想逼罗婧泉现身，寻机会救出身陷魔教的二妹。

　　却从未设想过，再次相见时，历涤音会手持代表历教最高权柄的玄黑令牌，站在魔教精锐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