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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开 生与死 ...

  •   少年剑客提剑逼近,剑尖划过地面,火星迸溅。就在他抬腕出剑的瞬间,宋宁雪忽然一脚踏碎了崖边的浮石——整片断崖边缘轰然塌陷,碎石裹着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风声灌进耳朵,世界翻了个个儿。宋宁雪在下落中死死攥着谢颂的手,谢颂反扣住他的腕骨,另一只手凌空甩出匕首,钉进崖壁一道裂隙里。匕首卡了一下,两个人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肩臂关节被扯得生疼,但总算挂住了。

      崖壁上生着粗藤,谢颂单手抓着藤蔓往下滑,碎石不断滚落,砸在肩背上火辣辣地疼。宋宁雪被他护在里侧,大半的落石都砸在了谢颂身上。两个人沿着藤蔓急速下坠了几十丈,藤蔓到底,下面是一道窄窄的石台,只够两个人蜷着脚坐下。

      谢颂先跳下去,伸手接住紧跟着落下来的宋宁雪。宋宁雪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跌在石台上,后背磕上岩壁,疼得眼前发黑。

      崖顶传来少年剑客的声音,隔了雾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掉下去了?"

      红衣女修的声音接上:"这么高,活不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听不清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崖顶恢复了安静。

      谢颂靠着岩壁喘了很久才缓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宋宁雪。宋宁雪闭着眼,呼吸微弱,额头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张脸。谢颂用袖子给他擦,擦了两下发现不对——宋宁雪左边的后脑勺上鼓了一个肿包,有血正从头发里渗出来,浸得谢颂的指缝都是湿的。

      "宋宁雪。"谢颂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别睡。"

      宋宁雪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谢颂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在石台上平躺,撕了衣摆给他缠头上的伤。崖底的雾浓得像水,什么都看不清。谢颂抬头看了一眼,崖壁陡直,攀回去不可能了,但石台侧面有一道天然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谢颂把宋宁雪背起来,侧着身子挤进了裂缝。裂缝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背上的宋宁雪偶尔哼一声,气息温热地贴在他颈侧。谢颂边走边叫他名字,不停地说"马上就到了""再忍一下"。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裂缝尽头透出光来。谢颂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山谷,溪水从谷口流过,草地上开满了野花。

      他把宋宁雪放在溪边的草地上,跪在旁边给他擦脸上的血。太阳从山坳里升起来,光线落在宋宁雪惨白的脸上,他睫毛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

      谢颂松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笑得有点狼狈:"你可算醒了。头晕不晕?哪疼?"

      宋宁雪看着他,眼神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他看着谢颂的脸,又看了看四周,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是谁?"

      谢颂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宁雪?"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宋宁雪撑着地坐起来,动作带着戒备,手本能地摸向腰间——苍山剑不在,他摸了个空,脸色就更沉了,"这是哪?你把我弄来这里的?"

      谢颂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

      宋宁雪盯着他,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指尖碰到缠着的布条,疼得脸色一白。碎片似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搅——火光冲天,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血从门槛底下漫出来。他站在院门口,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看着一个背影从火里走出来。

      那个背影转过半边脸,火光映着那张脸的轮廓。

      和面前这张脸,一模一样。

      宋宁雪的眼神忽然变了。

      "是你。"宋宁雪的声音发颤,从齿缝里挤出来,"那天你站在我家的院子里,火是你放的,人是你杀的。我家二十八口人,全是你杀的。"

      谢颂的脸白了。

      "不是我。"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宋宁雪,你撞到头了,你记错了——"

      "别过来!"宋宁雪嘶声吼道,随手从溪边抓起一根被水冲得尖利的断枝,尖端抵在前面,"你再往前一步我杀了你。"

      谢颂停住了。他看着宋宁雪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恨,烧得又烈又冷,是他从来没在宋宁雪脸上见过的神情。

      "宋宁雪,"谢颂压着声音,慢慢抬起双手,"你听我说。你叫宋宁雪,我叫谢颂。我们是师兄弟,我们结过道侣。那天你从那个凶手手里抢走苍山剑的时候我就在场,我站在你左手边,你记不记得?"

      宋宁雪的手在抖,断枝的尖端在谢颂胸前三寸的地方晃。他脑子里疼得像要炸开,有画面在翻涌——火光,血,一张男人的脸,和他面前这张脸重合了。

      "你撒谎。"宋宁雪的嗓子哑了,"我记得那张脸,就是你。"

      "不是我!"谢颂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那截断枝,"你好好看我!你想想我们在溪边——那天你抢到剑,你说要护着我,我说我不需要你护,我只要你活着——你记不记得?"

      宋宁雪猛地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绷出来。有画面在闪:溪水,交握的手,一张模糊的脸在笑。但紧接着又闪过另一张画面——浓烟里,有人背对着火光站着,手里握着一柄苍山剑。

      他睁开眼,断枝往前递了三寸。

      "我记得你站在火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你手里就是苍山剑。"

      谢颂低头看了一眼断枝的尖端抵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宋宁雪。宋宁雪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他握着断枝的手稳得惊人,眼里全是杀意。

      "宋宁雪。"谢颂叫他,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放弃辩驳了,"你杀了我之后呢?"

      宋宁雪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一个人怎么活?"谢颂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要去哪?你连苍山剑都丢在酒楼了,你拿什么防身?那把剑是你从仇人手里抢来的——那天晚上你浑身是血跑出来,胳膊上挨了一刀,你是用左手抢的剑,因为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帮你包扎的时候你疼得咬破了嘴唇都没喊一声。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宋宁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昏暗的光,有人用布条缠他的手臂,一边缠一边说"你傻不傻,一只手也要抢"。

      他不记得那张脸。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闭嘴。"宋宁雪的手往前推了一寸,断枝刺破了谢颂的衣料,刺进皮肉里,血洇出来,在浅色的衣服上迅速晕开。

      谢颂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又松开。他没躲。他甚至往前又送了一点,让那截断枝扎得更深,血顺着木茬滴下来,落进溪水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他的手抬起来,没有去推那截断枝,而是轻轻覆在宋宁雪握枝的手背上。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在凉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涌出来的血,又抬起眼看宋宁雪,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要是非杀不可,"他说,气息开始不稳,"杀完记得去把剑拿回来。酒楼二楼,梁柱上插着,别让那个使剑的拿走了。那是你拿命换的,你得带在身边。你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把剑了。"

      宋宁雪的手在抖,抖得整根断枝都在颤。他脸上的恨意还在,但嘴唇在哆嗦,眼泪淌过下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声音不像自己的了。

      谢颂看了他很久。山谷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溪水哗哗地流着,野花被风压弯了腰。谢颂的眼神慢慢软下去,里面那些疼和累都散了,剩下来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他们第一次在溪边相遇那天下午的光。

      "有。"谢颂说,声音很轻,"你那天在溪边踩到石头差点摔了,我拉着你走了一路。你当时没挣开。你的手特别凉,我攥了一路都没捂热。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以后我得替他挡着点风。"

      宋宁雪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后来你跟我说结道侣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替你挡风了。"谢颂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淌下来,他也不擦,"就这个。说完了。你动手吧。"

      他的手指在宋宁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平时那样,安抚的力道。

      宋宁雪整个人都在抖,眼泪砸在两个人的手上,砸在谢颂心口涌出来的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能看着谢颂,看着这张他爱过的人的脸——他的身体还记得,记得这个人在夜里攥着他的手入睡,记得这个人把热面推到他面前,记得这个人从房顶上跳下来救他。

      但他的脑子只记得一张站在火里的脸。

      "动手吧。"谢颂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别怕。"

      宋宁雪攥紧那截断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一送——

      断枝刺穿衣料,刺穿皮肉,刺进胸腔。血涌出来,顺着木茬往下淌,温热的,溅在宋宁雪的手腕上。

      谢颂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截断枝没入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慢慢抬起眼来看宋宁雪。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够到宋宁雪的脸,用拇指轻轻蹭掉他脸上的一道泪痕。

      "……别哭。"他说。

      血沿着断枝淌到宋宁雪的手上。

      热。

      滚烫的。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温度。

      宋宁雪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火光,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背影从火里走出来。那张脸转过来了。火光映着那张脸的轮廓。

      不是谢颂。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眼角有一道疤,嘴唇很薄,笑的时候满眼都是残忍。

      和谢颂的脸,完全不一样。

      宋宁雪的手猛地松开那截断枝,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进溪水里,溅起冰凉的水花。他盯着谢颂胸口那截断枝,血还在往外涌,顺着衣料淌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谢颂……"他叫了一声,声音变了。完全变了。"谢颂你——"

      记忆像决堤的水轰然灌进来。溪边,他抢到剑的那天晚上,谢颂撕了自己的衣裳给他缠右臂的刀伤,一边缠一边骂他:"你傻不傻,一只手也要抢。你死了这剑就是废铁。"

      酒楼里,他被人围堵,苍山剑脱手插进梁柱,谢颂从房顶上跳下来,拽着他从窗户翻出去,跑进巷子里蹲下来喘气,然后拍拍他后脑勺说"先去吃碗面"。

      面摊上,一碗被推过来的热面,多了一勺葱花。

      溪水里,一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攥了一路都没松。

      还有昨天晚上,他们缩在破庙里过夜,谢颂把外衣脱了裹在他身上,自己靠着柱子打盹。宋宁雪半夜醒了一次,发现谢颂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

      "谢颂——"宋宁雪扑过去,膝盖跪进泥里,伸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他的手掌按在上面,抖得几乎压不住。"你为什么不躲——"

      谢颂的眼皮抬了一下,看着他。

      宋宁雪的脸上全是泪,比刚才更多,但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刚才那是恨里带出来的泪,现在这个是碎的、慌的、怕的。他整个人都在抖,手按在谢颂伤口上,另一只手去捧谢颂的脸,拇指擦他嘴角的血,越擦越多。

      "我想起来了,"他凑得很近,额头抵着谢颂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句子,"谢颂,我都想起来了。不是你,不是你干的我记错了——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开——"

      他低下头去看谢颂胸口的伤,断枝还插在那里,血还在往外涌,把他的手掌染得通红。他不敢拔,他不知道拔了会不会流得更快。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只能攥住谢颂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别死,"他说,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了,"谢颂你别死。你还没吃面,你还说我傻——你骂我啊,你骂我打不过还不跑,你起来骂我——"

      谢颂的眼睫颤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散了,但还是看着宋宁雪的脸。他看了很久,像在认人,又像只是想在最后看一眼。

      然后他的嘴唇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和以前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想起来了?"

      宋宁雪拼命点头,眼泪砸在谢颂的脸上:"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你别说话,你别动,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要把谢颂抱起来,但谢颂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的力道,几乎感觉不到。

      "别动……"谢颂说,"动了……流得更快。"

      宋宁雪僵住了。他跪在溪边的泥地里,把谢颂的上半身搂在怀里,一只手还堵在他胸口,血从指缝间一直往外渗,热乎乎的,带着谢颂的体温。

      谢颂看着他,目光软软的,和他刚才笑着说"你动手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想起来了就好。"谢颂说。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攥着宋宁雪手指的那只手,松开了,垂落在溪边的野花丛里。

      宋宁雪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安静的脸。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满山的白花都在摇。溪水哗哗地淌,把他的哭声盖进去,又吐出来,散在风里。
      “ 你不能死,你的命是我的,你不能死,如果你死的话,我也不活了!”可是他这些话再也没有任何用他唤不醒他了
      倘若说前世他是对他恨的,那现在他是爱的,这个人在最后关头都没有杀了他,甚至用自己的性命唤醒了自己的记忆。
      风慢慢的吹过,他想起了,他想起了很多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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