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徒弟好像是魔尊》八旬机

8、七、 辟谷

　　自那日正式收徒以后，墨琛很快便在仙宗出了名。毕竟是逸清仙君几百年来收下的第一个弟子，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而更让众人觉得稀奇的是，似乎根本没人管他——
　　每日清晨，他总是最早出现在食堂；吃过饭便不知去了哪里，偶尔有人在顾子石门下的学堂里见过他。到了午时，他又准时回来吃饭，之后再次消失，一直到第二日清晨，还是食堂。
　　要知道，仙宗弟子修行之后大多早早辟谷，食堂原本也只是为了照顾那些初入仙门、一时还改不了凡人饮食习惯的弟子。饭菜自然谈不上多讲究，来的人更是一天比一天少。
　　像墨琛这样风雨无阻、一顿不落的，实在不多见。
　　“墨琛今日也这么早？”
　　负责打饭的阿婆早已经认识他了，笑眯眯地问：“还是八宝粥和荷叶蛋？”
　　墨琛点点头。
　　阿婆很快递来一只碗，墨琛低头看了一眼。
　　阿婆口中的“八宝粥”是黑乎乎的一团，旁边还卧着两块姑且可以称作“荷叶蛋”的东西。
　　墨琛看了半个月，至今没看出“荷叶”究竟在哪里，“蛋”又究竟在哪里。
　　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端走了，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低头吃饭。
　　“墨琛墨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尹念晴今日难得也来了食堂，端着一只小碗绕到他对面坐下。
　　“怎么又是你先到？”
　　她看了一眼墨琛面前那碗惨不忍睹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顿时更加没胃口。
　　“逸清仙君都不管你背功法？”
　　墨琛抬起头，“什么功法？”
　　尹念晴：“？”
　　旁边正好有人坐下，“你没背过功法？”
　　墨琛转过脸。只见来人穿着一身水绿玄月纱，正是选拔结束那日被他吐了满身血的师兄杜明楠。
　　“那心经呢？”杜明楠问，“功法、心经、脉轮，仙君一样都没让你练过？”
　　墨琛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杜明楠：“……”
　　尹念晴：“……”
　　墨琛看看两人，又十分诚恳地问：
　　“明楠师兄，你们都要背这些？”
　　“当然。”杜明楠失笑。
　　“卯时背书，背完得早便能早些来用饭。辰时去练功房，午时休息，未时、申时可以按自己的弱项自行练习，酉时用饭，亥时休息。”
　　他说完，又有些奇怪地看了墨琛一眼。
　　“仙君没同你说过？”
　　墨琛缓缓摇头，眼里的神采似乎跟着暗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杜明楠见状，反而有些后悔问了。
　　“…师弟也别多想。”他赶紧道，“仙君或许自有安排。而且这些规矩主要是刚入门时用的，等修为上去了，规矩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他看了一眼墨琛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师弟你若实在吃不惯，其实也不用勉强。”
　　墨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还好。”
　　杜明楠沉默了一下，“师弟确实好养活。”

　　“啊？”尹念晴终于反应过来，“亏我还一直以为你背得快，所以每天第一个来！”
　　她瞪着墨琛，“原来你小子根本不用背！”
　　墨琛无辜地抬头。
　　尹念晴越想越气，“我就说，连我都背不了这么快，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念晴。”杜明楠笑了笑，“听说芷玥师姑最近对你格外严格？”
　　“嘘嘘嘘——”
　　尹念晴瞬间变了脸色，飞快看了看四周，又在确认顾芷玥不在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你小声点！”
　　“万一让我师父听见，我又得抄心经了。我这周已经抄三遍了！”
　　墨琛抬起头，“尹师姐为什么会被罚？”他一脸好奇。
　　“师姐这么厉害都要罚，那我要是去了师姑那里，岂不是要被罚死？”
　　尹念晴深深叹了口气。
　　“师父说我底子太薄，得先把根基磨牢，否则再好的法器落到我手里也是浪费。”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吃完，托着脸叹气。
　　“唉……我想吃家里的桂花糕和荷花饼了。”
　　“师姑说得倒也没错。”杜明楠笑道，“一年一度的法术比试也快到了。她大概是看好你，想让你今年也去试试。”
　　“你们两个都好好练。”他笑了一下，“争取替仙宗拿个第一。我资质一般，今年大约还是轮不到我。”
　　“师兄胡说什么！”尹念晴闻言立刻坐直，“资质差一点又怎么了？只要肯练，哪里就一定不行了？”
　　说着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实在担心的话，我让父王送些上好的丹药法器过来，你随便挑。”
　　杜明楠：“……”
　　他无奈地笑出声。
　　“好好好。”说完顺手把三人的碗摞在一起，一并送去回收处。

　　尹念晴又凑近一些，“墨琛，你参加今年的比试吗？”
　　“我？”
　　墨琛似乎有些茫然，“有什么要求？我也可以参加？”
　　“应该要吧。”
　　尹念晴道：“我听说每位仙君门下都要出弟子。以前逸清仙君没有徒弟，自然没人可派……”
　　她指了指墨琛，“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墨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十分认真地朝两人一拱手。
　　“那若到时候在场上遇见师兄师姐，多有得罪，我先在这里赔个不是。”
　　尹念晴：“？”
　　“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赢我？”
　　杜明楠倒是笑了。“行。”
　　“那师兄就先承让了。”

　　与此同时，乾元山毋灵殿内。
　　“师弟，不是我说你。”
　　顾子石看着坐在一旁的顾倾，终于忍不住开口。
　　“既然徒弟都收了，总得稍微上点心吧？现在倒好，人家三天两头往我那边跑，搞得像——”
　　“子石。”坐在一旁的掌门突然开口。
　　顾子石的话戛然而止。
　　“昨日朝廷来了信。”掌门将一封书信放到桌上。
　　“南境碧翎王说，宛城近来似有魔人作祟。接连几夜都有百姓横死，希望仙宗派人前去查探。”
　　“宛城？”顾子石皱眉，“那里临近桃花坞，向来鱼龙混杂。有魔人出没倒不稀奇，可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怎么偏偏现在出了事？”
　　“就怕不是魔人作祟……”一旁的顾芷玥也忽然开了口，表情有些奇怪。
　　顾子石转头看她，“怎么说？”
　　顾芷玥没有立刻回答。
　　“仙缘选拔才结束几日，碧翎王独女刚拜入我门下…”她抬眼看向掌门。
　　“…紧接着，南境便出了这么一桩非要仙宗出面的事。”
　　她的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未免太巧…”
　　“…况且…碧翎王手下高手云集。”
　　“…若真只是几个寻常魔人，用得着特意请仙宗插手？”
　　掌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依芷玥看，此行应派谁去？”
　　顾芷玥沉思片刻，目光越过顾子石，最终落到从方才开始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顾倾身上。
　　“顾倾师弟的徒弟入宗以后还未下过山，正好借此机会历练。”
　　“念晴乃碧翎王之女。”
　　“这封信真正想请回去的，多半也是她。自然应当同行。”
　　她顿了一下，“若还嫌分量不够，子石师兄也一道去。”
　　顾子石：“？”
　　顾芷玥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好让南境知道，仙宗对此事很重视。”
　　掌门满意的点点头，“很是不错。顾倾，子石，你们觉得呢？”
　　“师妹看事向来透彻！”顾子石当即道：“我没有意见。”
　　而顾芷玥只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顾倾则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放下手中的玉笛，“我也没有。”
　　“那便如此。”掌门点点头，又看了顾倾一眼，似乎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又转向顾子石。
　　“子石。”
　　“这次出山，由你主事。有任何异常，立刻传信回来。”
　　顾子石抱拳，“是。”

　　出了毋灵殿，顾子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此次下山，师弟有何打算？”
　　顾倾站在一旁，看着远处来往的弟子，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
　　“我想去一趟桃花坞。”
　　顾子石脚步一顿，“桃花坞？”他的神色一下严肃许多，“师弟，不是师兄非要拦你。那地方……”
　　顾子石皱着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上次从那里回来，带了一身伤。掌门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火，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次又一次——”
　　“师傅！师伯！仙君！”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顾子石剩下的话被生生截断。
　　一身藕色玄月纱的尹念晴正朝着这边一路小跑，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水绿玄月纱的身影，一高一矮。
　　尹念晴跑到几人面前，这才想起规矩，赶紧停下来行礼。
　　“师傅，师伯，仙君。”说完还不动声色地往离顾芷玥远一点的方向挪了半步。
　　顾子石顿时乐了，“我说小念晴，我和师弟一个是你师伯，一个是你师叔。怎么到了你嘴里，我是师伯，他就是仙君？”
　　还没等尹念晴想好怎么回答，另外两人也到了。
　　“师尊，师姑，师伯。”
　　“师傅，师姑，师叔。”
　　顾芷玥没理顾子石，只看向尹念晴，“功法背完了？”
　　尹念晴刚才还精神十足，闻言立刻蔫了下来，“背完了，师傅可以检查。”
　　“心经呢？”
　　“……也背了。”
　　“脉轮？”
　　“也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人也一点点往墨琛和杜明楠后面缩。
　　顾子石终于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正好有事问你们。”
　　他看向几人，“宛城，你们可知道？”
　　“我知道！”尹念晴瞬间又活了，手举得老高，“那里好吃的特别多！”
　　顾子石：“……”
　　尹念晴完全没看见他的表情，已经兴致勃勃说了下去：
　　“我们南境本来就以三美闻名——美人、美食、美景。宛城又临海，是南境最大的港口之一，各地的东西都能在那里找到。”
　　“糯米鸡、八宝冬瓜盅、烤乳猪、上汤焗龙虾、脆皮烧鹅、糖醋咕噜肉、白云猪手……”
　　墨琛对这串菜名没有半点兴趣，便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原以为顾倾又会像平日一样神游天外，却出人意料的发现对方居然在认真听，甚至听见其中几样时，还会很轻地点下头。
　　墨琛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紧接着，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飞快扫了眼四周。在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尹念晴身上后，墨琛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完全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先确认有没有人发现。
　　“好好好。”顾子石显然是十分喜欢面前这个天真可爱又略带娇纵的小弟子，“知道你最懂，那等到了宛城，吃什么可就要请教小郡主了。”
　　顾芷玥淡淡扫了他一眼，“喜欢孩子就自己生，别总招惹我门下弟子。”
　　顾子石：“……”
　　尹念晴倒根本没听进去，“师伯，这次都有谁去？”
　　“我可以提前同父王说，让他备好住处和酒席——”
　　“这次可不是去玩的。”顾子石笑着打断了她，“你父王来信，说宛城疑有魔人作祟，请仙宗去查。”
　　尹念晴眨了眨眼。
　　顾子石继续道：“此行你师父留在宗内。”
　　“我，你顾倾师叔，再加上你和墨琛…”他说着，又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杜明楠，
　　“明楠也一道去吧，有你在，我还能省点心。”
　　杜明楠立刻抱拳，神色谦卑，“是。多谢师父。”
　　“太好了！”尹念晴显然已经完全忘了“魔人作祟”四个字，兴奋地看看墨琛，又看看杜明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墨琛也很配合地露出一点乡巴佬进城的期待，同时又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第一次下山的忐忑。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宛城临海。
　　离桃花坞极近。而桃花坞这个地方，他之前并不少去。
　　世人只知道那里四季桃花不败，是海上一座难得的仙岛，却少有人知道，桃花坞真正通往的是涂山氏狐族的地界。
　　墨琛垂下眼。
　　桃花坞这个地方，他自然不会陌生。两百年前那场灭族大乱，他也在那里。
　　那一夜死了太多人，火一直烧到天亮。
　　等到最后，漫山桃花已经烧得焦黑，涂山狐族也几乎从世间消失。
　　至于后来那些传闻……
　　墨琛从来懒得理会。
　　只是隔了这么多年，他偶尔还会想起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以及火光深处，那道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墨琛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