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你徒弟好像是魔尊》八旬机

7、六 洁癖

　　“……既然如此？”
　　一道声音忽然从殿前上方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似的倦意，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四周骤然安静。
　　方才还疾射而出的无数银针竟齐齐停在半空。
　　风从山间穿过。
　　那些由灵力凝成的细针轻轻一颤，随即一根接一根散去，不过片刻，便重新化进风里。
　　众人下意识抬头，一道白色身影正从半空缓缓落下。
　　那人一身月白纱衣，墨发未束，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生得极淡，肤色也白，整张脸几乎没有什么浓烈的颜色，唯独眉心天生一点朱红，在晨雾里格外分明。
　　偏偏也正是这一点颜色，将原本过于清淡的眉目压出几分说不出的艳来。
　　他手里还握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竹笛。
　　“那是……”
　　“不会是——”
　　人群中很快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惊呼，顾倾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落在殿前，抬头看了看那个持剑的男人，“嗯？”
　　大约是对方迟迟没有回答，他微微歪了下头。
　　“不让你入仙宗…”
　　“…又如何？”
　　话音落下。
　　方才还灵力翻涌的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砰！”
　　他的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甚至没看清顾倾做了什么。
　　男人咬紧牙关，周身灵力再次暴涨，试图挣开那股压在身上的力量，可任他如何挣扎，膝盖都像是被牢牢钉死在地面一般，根本抬不起来。
　　四周彻底没了声音。
　　方才那一手银针已经足以让在场不少人心惊。
　　可此刻，那样的修为，在顾倾面前竟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男人额角很快暴起青筋，顾倾看了一会儿，像是被他挣得有些烦了，直接转过身，走到掌门身旁站定，淡淡开了口：
　　“仙宗一向以德服人。”
　　顾子石闻言眼皮轻轻一跳。
　　顾倾却一本正经地继续道：
　　“先不说你上山途中做过什么。”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三日前，后山。”
　　“你自己做了什么，应当记得。”
　　男人脸上的怒意骤然僵住，很快，便一点点变成了惊惧。
　　顾倾没有再说，只抬起手，五指在空中很轻地一收。
　　“啊——！！”
　　惨叫声猛地响彻整个山顶。
　　男人整个人瞬间弓了下去，原本环绕在他周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生生抽走，顷刻间散去大半。
　　顾子石这才往前一步。
　　“按仙宗规矩，你做出此等事，本该废尽修为，永世不得修仙。”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师弟已经手下留情，只取你九成灵力。”
　　“可知错了？”
　　男人脸色惨白，哪里还说得出话。
　　顾子石也没等他回答，抬手示意两旁弟子将人带下去。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倾已经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一直根本就没睡醒。
　　“真的是逸清仙君！”
　　人一被带走，四周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一下炸开。
　　“我居然真的见到逸清仙君了！”
　　“方才他根本没有捏诀吧？”
　　“这就抽走九成灵力了？”
　　“逸清仙君也太好看了吧……我怎么觉得比碧宸仙君还——”
　　墨琛猛地朝说话那人看了一眼，眉头莫名皱了起来。
　　那人显然还浑然不觉，正兴奋地同身边人争论。
　　墨琛很快收回视线。
　　此前压在心里的那点焦躁，也早在顾倾出现的那一瞬散得干干净净。
　　他果然来了。
　　没有食言。
　　墨琛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而至于姗姗来迟的本人，只朝众人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完全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迟到的意思。
　　旁人倒也不在意。逸清仙君愿意出现，本身似乎就已经足够值得议论。
　　“逸清仙君莫不是来收徒的？”
　　“多半是吧，不然怎么会突然来？”
　　“哎你们看——”有人悄悄朝人群中指了指，“太子也在。”
　　“皇上早年不就有意让太子拜入仙宗么？若逸清仙君真要收徒，这里还有谁能比得过太子？”
　　“不过仙宗倒真是一视同仁。就算是太子，也得自己爬上来。”
　　墨琛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尹煜。
　　方才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此刻却像是彻底清醒了。
　　尹煜正死死盯着殿前的顾倾，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讶，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墨琛心里忽然一沉。
　　……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还真要多个师兄弟？
　　“女子入碧宸仙君门下，男子——”
　　顾子石刚准备继续安排，一道声音却忽然从台下传来。
　　“甄武仙君。”
　　顾子石停住。
　　尹煜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并不起眼的黑色道服，行至殿前后，先朝掌门与几位仙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晚辈此次参加试炼，并非为了拜入仙宗。”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尹煜却并未起身。
　　“念晴年纪尚小，父皇与叔父皆不放心她独自入山，才让我随行照看。”
　　“如今她既已顺利登顶，我此行目的也算完成。”
　　他再次一礼。
　　“我已是道宗弟子，并无另投仙宗之意。今日借选拔入山，多有冒犯，还望掌门与诸位仙君见谅。”
　　掌门没有立刻说话。
　　尹煜却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到顾倾身上。
　　“逸清仙君。”方才还平稳的声音，不知为何轻轻颤了一下。
　　“今日多有得罪。”
　　“改日我会亲自登门赔罪。”
　　顾倾终于睁开眼，他看了尹煜一会儿，眼神里只有很单纯的疑惑。
　　“与我何干？”
　　“……”
　　山顶又安静了。
　　尹煜眉头微皱，方才还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着顾倾，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顾倾甚至还在等他的回答。
　　尹煜嘴唇动了动，“……千城。”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我了？”
　　站在人群中的墨琛眸光骤然一凝。
　　千城？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一海千城梦，一梦海千城。
　　墨琛眉头越皱越紧，这个名字他一定听过。
　　可究竟在何时、何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尹煜方才看顾倾的眼神。
　　他们认识？
　　墨琛很快又看向顾倾。
　　后者仍是一副完全不知道尹煜在说什么的样子。
　　……认错人了？
　　“咳。”顾子石十分及时地往前走了一步。
　　“男子——”
　　他偷偷看了顾倾一眼。
　　顾倾没反应。
　　“此次所有通过试炼的男子……”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反应。
　　顾子石心里逐渐着急起来——
　　师弟。
　　你不是说好了要收徒么？
　　你那准徒弟脖子都快探到殿前来了，眼睛亮得隔这么远都看得见。
　　你再不说话，人可就要归我了。
　　“……从明日起便开始修习。卯时起身，早课地点——”
　　顾子石一边念，一边不动声色地朝顾倾那边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顾倾依旧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子石：“……”
　　他忍无可忍，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朝顾倾飞了过去。
　　顾子石暗自祈祷，离这么远，应该没人看得见。
　　站在人群里、天生眼力极好的墨琛：“……”
　　他默默看着那颗石子，只见那颗石子还没碰到顾倾的头发，便“噗”地一声化成了细碎的粉末，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顾倾这才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过神来。
　　他先看看顾子石——对方正拼命给他使眼色。
　　顾倾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下。
　　片刻后。
　　“墨琛。”
　　墨琛几乎立刻抬头。
　　顾倾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落到他身上。
　　“你入我门下。”
　　他顿了一下，“自此便是我的弟子。”
　　四周顿时乱成一片。
　　墨琛眼睛一下亮了。
　　连旁边的尹煜都皱着眉转头看向他。尹念晴显然也不怎么高兴，刚准备往前便被尹煜伸手拦住。
　　墨琛已经跪了下去，“多谢师尊！”
　　声音响亮，情真意切。
　　“徒儿以后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师尊与掌门——”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这才想起什么。
　　墨琛看了一眼身旁的尹念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下一瞬，眉头猛地一皱。
　　“咳——”
　　一口血十分恰到好处地吐了出来。
　　众人：“！”
　　墨琛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徒儿不孝……”
　　声音瞬间虚弱了下去。
　　“上山途中……自不量力，想着保护郡主……”
　　“如今师尊愿收我为徒，我便是死……死而——”
　　“咳咳咳……”
　　原本已经快结痂的几处伤口也不知被他怎么折腾了一下，竟十分配合地重新渗出血来，青色的衣料很快染开几点暗红。
　　墨琛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两眼一闭，直直向前倒去。
　　他算得很好。
　　距离正好。
　　方向也正好。
　　只要顾倾往前几步——
　　然而下一秒，预想中的梨花香没有出现。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乌色衣襟。
　　墨琛：“……”
　　“师弟，你——”
　　顾子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墨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甚至不用睁眼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才自己倒下的那一瞬，顾倾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是把站在几丈外的顾子石直接送到了自己面前。
　　于是堂堂甄武仙君，就这么结结实实接住了他。
　　顾倾这才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
　　“多谢师兄。”
　　顾子石：“……”
　　顾倾看了看他怀里的墨琛，又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
　　“师兄的千机闪果然厉害。”
　　“对弟子也很是爱护。”
　　“我自愧不如。”
　　顾子石：“…………”
　　旁边的人却恍然大悟。
　　“原来是千机闪！”
　　“难怪我方才什么都没看清，甄武仙君就已经过去了！”
　　“不愧是甄武仙君！”
　　“竟连这种时候都时时想着弟子！”
　　顾子石僵硬地笑了两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特意翻出来的新衣——乌色苏绸上已经多了一大片血。
　　顾子石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沉默地看向墨琛。
　　师弟他惹不起。那这笔账……只能记你小子头上。
　　我的新衣！上好的苏绸！！
　　顾子石心痛得几乎想闭眼。
　　“你们几个。”他朝旁边弟子招了招手，“把他送去逸清仙君那里。”
　　又指了另一个，“你随我去天轮阁取些丹药，给这位小师弟送过去。”
　　“是。”
　　顾倾又朝他微微颔首，“多谢师兄。”
　　顾子石现在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谢谢。
　　墨琛仍闭着眼，却悄悄睁开一条缝。
　　顾倾正站在不远处。
　　他微微垂着眼，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淡，长睫随着视线落下一点很轻的阴影。
　　墨琛原本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装晕。
　　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知怎么落到了他颈侧。
　　月白色衣领收得很整齐，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再往下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墨琛盯了两息，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很快闭上眼。
　　……想什么呢。
　　过了片刻。
　　又悄悄睁开——衣领怎么做得这么高。
　　墨琛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正想收回视线，忽然又有了主意。
　　“……师尊……”
　　顾子石低头。
　　怀里原本“昏迷不醒”的人颤了一下。
　　“师尊……”
　　墨琛艰难地撑起身体。
　　脸色苍白，声音虚弱，连站起来都像是费尽了力气。
　　他摇摇晃晃朝顾倾走了一步，嘴角再次十分及时地渗出一点血。
　　“师尊……”
　　顾倾终于看向他。
　　墨琛眼睛里立刻有了光。紧接着双膝一软，故技重施。
　　这一次，他瞄得更准。
　　顾倾：“……”
　　墨琛向前倒下。
　　顾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瞬。
　　旁边一个无辜弟子凭空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端端正正横在了两人之间。
　　墨琛一头撞进对方怀里。
　　弟子：“？”
　　墨琛：“……”
　　顾子石：“……”
　　四周众人：“？？？”
　　顾倾神色如常，甚至还十分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不愧是师兄。”
　　“连千机闪都已经传给弟子了。”
　　顾子石：“…………？”
　　那名莫名其妙被传送过来的弟子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顾子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师尊竟然已经偷偷将千机闪传给了他。
　　他本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围人也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甄武仙君果然大公无私！”
　　“连独门功法都愿意传给弟子！”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学千机闪？”
　　那弟子抱着满身是血的墨琛，神情逐渐激动。
　　顾子石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缓缓闭上了眼。
　　算了。
　　今天这衣服反正已经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