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徒弟哪有这么可爱》八旬机

2、一、 选拔（1）

　　半个月过去，墨琛的伤已好了大半。
　　也不知是那些丹药起了作用，还是【无相隐】的效力正在逐渐消退，他原本只有十来岁孩童大小的身体也长开了不少，如今站起来，已将将到顾倾肩侧。脸上的稚气虽尚未完全褪去，眉眼却渐渐显出了原本的模样。长发高束，一身青色练功服穿得整整齐齐，乍看之下，倒真像个清清爽爽的仙门少年。
　　今日正是仙宗四年一次的【仙缘选拔】。
　　对山下众人而言，这几乎是拜入仙宗唯一的机会。参与选拔之人需从乾元山山脚出发，自行登顶。山中灵兽盘踞，越往高处便越危险，能最终走到山顶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庸碌之辈。
　　至于仙宗究竟如何择人，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大约是受不久前那场仙魔混战影响，今年来参加选拔的人比往年多出不少。寻常百姓、江湖修士，甚至从前最不屑仙门的世家子弟都来了。山脚一时挤得水泄不通，选拔尚未开始，已经热闹得像赶集。
　　“听说今日碧宸仙君也在？”
　　“想什么呢，人家只收女弟子。你就是爬到山顶，也轮不到你。”
　　“收不了徒，还不能见一眼？若真进了仙宗，以后总有机会……”
　　“进仙宗？”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你们倒是真敢想。”
　　一个锦衣男子摇着折扇从人群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名家仆。他随意扫了下方才说话的几人一眼，神情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仙宗若连什么人都收，又何必四年才开一次山门？”
　　他顿了顿，折扇轻轻一敲掌心，“各位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到山顶吧。”
　　四周顿时安静了些。
　　有人面露不忿，却见他衣饰华贵，身后又立着数名佩刀家仆，到底没人上前与他争辩。
　　锦衣男子见状，只当众人是怕了，折扇一展，愈发自得。

　　墨琛站在人群一角，远远看了那锦衣男子一眼，眸底掠过几分冷意。
　　百姓终年劳作，尚且有人食不果腹，上缴的钱粮却养出了这样的东西。
　　真是可笑。
　　二十三年前，新帝即位，改元天启。最初几年也曾励精图治四海渐安，一度有过盛世之象。可自皇后薨逝以后，皇帝便渐渐沉迷求仙问道，朝政日益荒废。
　　好在太子年少早慧，之后几次整顿吏治，又代父协理过不少政务，才勉强将朝中积弊压下去一些。
　　可偏偏三年前，不知出了什么事。
　　那位从前对修仙问道毫无兴趣的太子，忽然离开朝堂，转而拜入了早已式微十余年的道宗。
　　自那以后，原本稍有起色的朝局便又乱了起来。旧党争权，地方敛财，积弊复起。
　　偏偏中央与东南西北四境牵一发而动全身。钱粮、物资、灵力往来，哪一处出了岔子，最后都不会只坏一处。
　　到头来，苦的还是底下的百姓。
　　墨琛收回视线。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连百姓都活不好，这所谓的盛世，又算什么盛世。

　　不过眼下，这些都与他无关。
　　至少暂时无关。
　　墨琛抬头看了一眼乾元山。
　　仙宗一向自诩修仙先修心性，修为术法反倒在其次。既是如此，挑弟子自然也不会只看修为。更何况眼下山门未开，四下却早已乱成这样。
　　若他猜得不错，这场选拔，大概从众人踏进山脚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至于那些真正负责挑人的——
　　墨琛眯了眯眼。
　　想来此刻正坐在毋灵殿里，喝着茶，把山下这场热闹看得清清楚楚。
　　一群老狐狸。

　　与此同时，乾元山顶，毋灵殿内。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师妹。”
　　顾子石倚在椅中，一边看着【天眼石】里山脚的动静，一边笑得毫不收敛。
　　“方才那几人怎么说的来着？‘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啧啧，碧宸仙君果然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坐在他身旁的顾芷玥一袭青衣，闻言只抬了抬眼。
　　可顾子石似乎还没说够，“可怜那些人只知道你生得好看，哪里晓得这位碧宸仙君私下——”
　　他故意拖长声音，“——心狠手辣得很。”
　　顾芷玥笑了一声，“师兄过奖。”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外头不也都说甄武仙君英武不凡，智勇双全么？”
　　顾子石顿时警觉。顾芷玥放下茶。
　　“可谁又知道，几百岁的人了，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
　　顾子石脸上的笑僵住
　　“顾芷玥。”
　　“嗯？”
　　“你——”
　　“好了。”主座上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重，殿中却瞬间安静下来。
　　顾子石闻声立刻坐正。
　　“子石。”
　　“在。”
　　“听说这次选拔，顾倾有意收徒？”
　　顾子石一顿，“这个……”
　　他下意识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顾倾要收徒这件事，他到现在都觉得稀奇。
　　这个师弟从小被整个仙宗护着长大，天赋高得吓人，偏偏又对什么都不太上心。掌门有意让他继承正脉，他不急；旁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到了他手里，他也只觉得寻常。平日若无事，更是能在灵隐山一待就是几个月甚至数年。

　　顾子石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若问一句——“你以后不继承掌门之位怎么办？”
　　顾倾大约只会看他一眼，“那就不继承。”
　　理所当然得让人生气。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前些日子却忽然告诉他，自己答应了一个少年，若能通过此次选拔，便收他为徒。
　　顾子石当时问为什么。
　　顾倾想了想，只道：“他想拜我为师。”

　　于是现在掌门问起来，顾子石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不成真照原话说？顾子石沉默片刻，“师弟他……”
　　“掌门。”
　　顾芷玥忽然接过话，“您这可有些难为师兄了。”
　　她笑吟吟地看了顾子石一眼，“逸清师弟的心思，咱们什么时候猜明白过？”
　　顾子石立刻点头，顺坡下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主座上的老人看着两人，终于笑了，“你呀。”他摇了摇头，看向顾芷玥。
　　“从小就是这样。在外头总护着你师兄，回来以后又数你欺负他最狠。”
　　顾芷玥弯了弯眼。
　　顾子石在旁边小声嘀咕：“掌门英明。”
　　“师兄。”
　　“我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们闹，笑意却慢慢淡了些，“若景曜师弟还在……”
　　顾芷玥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停。
　　顾子石也安静下来。
　　殿中方才的热闹忽然散了几分。
　　老人叹道：“看见你们如今这样，他应当也会安心。”
　　顾芷玥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师父若看见师兄这些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怕是先要骂他。”
　　“……”
　　顾子石抬头，顾芷玥却已经笑了笑，“不过骂完，大概还是会高兴的。”
　　顾子石沉默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很快便淡了。

　　顾景曜死在追查魔族之事上。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他却从未真正放下。
　　当年跪在师父墓前说过的话，他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若有一日再见魔尊——”
　　这笔账，总要算。
　　主座上的老人似乎也不愿再提旧事，只摆了摆手，“罢了，今日是选拔，不说这些。”
　　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越过殿中的【天眼石】，看向门外。
　　“顾倾呢？”
　　“时辰都快到了，他又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