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徒弟哪有这么可爱》八旬机

1、零、 师尊

　　待墨琛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涌入鼻腔的是四周清新悠远的梨花香。
　　他转了转头，环顾四周，自己正处身于一个梨园深处的木屋之中。木屋陈设极简，除却日常所需几乎再无旁物，处处收拾得干净整齐。
　　少年偏过头，脸上那点与稚嫩容貌极不相称的阴沉尚未来得及收起，便看见了伏在床边的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纱衣，墨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与衣襟上。
　　夕阳自半开的窗中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安静的侧脸上。他眉眼生得很淡，连纤长的睫毛都被映出了一点浅浅的光，唯独眉心天生一点朱红，在这一片清淡的颜色里格外分明。
　　那一点红并不艳，只是落在那里，反倒将原本过于素净的眉目衬出几分说不清的颜色来。
　　大约是守了太久，他睡得有些沉，一只手还搭在床沿，离少年不过咫尺。
　　空气中隐约浮着梨花的清香，也不知是从窗外吹进来的，还是沾在了他的衣上。
　　墨琛眉头微微皱了下，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才微微一动，胸口便骤然一痛。
　　墨琛动作一顿。
　　他闭了闭眼，试着调动体内灵力，脸色随即立刻沉了下来——灵络几近断绝，体内空空荡荡，别说运功，眼下连动一动都费力。
　　更不对劲的是——
　　墨琛低下头，映入眼中的手腕细得过分，五指也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至少，不是他原本的模样。

　　记忆停在混战之中，彼时他遭人暗算，灵力溃散，重伤之下不得不用出【无相隐】脱身。再之后……
　　墨琛闭上眼。
　　没有了。哪怕任他如何回想，脑海中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眉心越皱越紧，正欲再试，床边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墨琛眼神一凛，几乎在对方抬头的同时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那人睡得并不安稳，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便醒了过来。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墨琛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一只手探了过来。他本以为对方要做什么，那只手却只在他额前停了一瞬，似乎是想试探温度。
　　墨琛心念微转，缓缓睁开眼，对方的手还停在半空。
　　两人四目相对。
　　墨琛像是受了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中原本的冷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无措与戒备。
　　对方也明显愣了一下，“醒了？”他的声音很轻。
　　墨琛没有回答，只警惕地望着他。
　　对方等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又问：“饿不饿？”
　　墨琛还是不说话。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头已经凉透的药，像是终于想起眼前的人已经昏睡了好几日。
　　“这几日只喂了你些清粥，”他说，“但现在醒了，吃些别的应该也可以。”

　　说完又顿了一下，“不过你的烧还未退，”他想了想，认真补充道：“辛辣油腻的应当不行。”
　　墨琛：“……”
　　他盯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这人是在试探他？还是当真只是在琢磨他能吃什么？
　　墨琛沉默片刻，忽然低头咳了两声。
　　“咳……咳咳……”
　　那人果然立刻俯下身来，“怎么了？”同时一只手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顺了两下。
　　墨琛垂着眼，将眸底那一点审视藏得极好——不论此人究竟有什么目的，眼下自己的灵力尽失，连这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都尚未弄清。不管怎样，还是先活下来要紧。
　　想到这，他故意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你……”
　　声音出口的一瞬，墨琛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太多，甚至还带着孩童未褪的稚气。
　　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往后缩了缩，像是仍旧不敢放松警惕，“你是谁？”

　　对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少年问的是自己的身份。
　　“顾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顾倾。”
　　墨琛没有说话。这个名字……
　　他垂下眼，脑中迅速掠过昏迷之前断断续续传回来的那些消息。——
　　顾倾。仙宗正脉弟子。尊号逸清仙君。
　　“…额间一点红，长得跟尊菩萨似的……”
　　可再往后的话，却和这副模样半点不沾边。
　　“…从城南一路杀到城北，活着回来的没几个……”
　　墨琛重新抬眼。
　　月白衣衫，散着长发，眉眼淡得几乎没有什么锋芒。
　　眉心一点朱红。
　　……还真是他。墨琛眸色微微一沉。
　　偏偏传言中的逸清仙君极少露面，性情寡淡，不问俗事。
　　——可每次露面，留下的动静都不算小。
　　墨琛心念几转，再抬头时，眼底已经只剩下孩童般的惊讶，“顾……顾仙君？”他故意迟疑了一下，“…可是世人所称的逸清仙君？”
　　顾倾看了他一眼，“世人抬爱而已。”
　　还真是。墨琛沉默下来，方才那点尚未成形的猜测终于落了实。难怪这里灵气如此充裕，难怪自己的伤势重成这样还能活下来。
　　只是……他又看了顾倾一眼。
　　这样一个人，居然就是那个在战场上一剑斩杀数名魔将的逸清仙君。
　　墨琛轻轻垂下眼。若日后真要成事，此人必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逸清仙君……”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仙君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城中。”顾倾道，“魔族屠城，我随仙宗前去救人。后来在一处废墟里发现了你。”
　　墨琛眸光微动，“什么地方？”
　　顾倾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原先是处花楼。”
　　墨琛：“……”
　　花楼。
　　他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独自一个人，在魔族屠城之后，出现在花楼废墟里……
　　墨琛面上仍是一副茫然模样，心里却已经慢慢皱起了眉——这理由怎么看都不对——若是寻常孩童，魔族屠城之时能活下来已属侥幸，又怎么偏偏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更何况……
　　他抬眼看向顾倾，顾倾依旧神色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古怪。
　　墨琛一时竟分不清，此人究竟是真的没觉得不对，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若是后者——
　　那就麻烦了。
　　若是前者……
　　墨琛沉默片刻，那似乎更奇怪。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如今灵力尽失，又莫名变成这副模样，既然阴差阳错落到了仙宗手里，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甚至……墨琛垂下眼，将那点心思藏进眸底。
　　或许还是个机会。
　　“不必担心灵络。”顾倾忽然开了口。
　　墨琛抬眼看他，“前几日已经给你用过药了。”对方缓缓道，“伤得虽重，却不至于废掉。再养几日，应当就能慢慢恢复。”
　　顾倾说得极为平静，仿佛灵络几近断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墨琛却听得心头微动：能将这样的伤治回来，用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丹药。可还未等他细想，顾倾又道：
　　“至于魔族，也不必怕。这里是灵隐山，外面有结界，他们进不来。”
　　墨琛：“……”
　　灵隐山。他当然知道。仙宗秘境之一，山中灵脉充沛，外人别说进入，寻常修士便是想寻到山门所在都不容易。
　　如今从顾倾嘴里说出来，却跟“门已经关好了”也没什么分别。
　　墨琛沉默着望向窗外。
　　梨花漫山，远处云雾缭绕，半点人声也听不见。
　　结界……倒确实麻烦。
　　以他如今的状况，便是灵络恢复，想悄无声息地破开这里的禁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墨琛正想着，头顶忽然一沉，他不禁动作一僵。
　　顾倾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床边，手掌落在他发顶，很轻地摸了一下，“放心。”
　　墨琛抬眼。大约是见他方才一直盯着窗外，顾倾可能误以为他还在害怕。
　　“等你好些，我教你几道护身的法诀。”他说得很自然，“以后若再遇上危险，至少可以护住自己。”
　　墨琛闻言怔了一下。
　　教他？仙宗的法诀？
　　他此前费了多少心思都没能弄到的东西，这人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句——
　　教他？
　　墨琛看着顾倾，脑中念头飞快一转。下一刻，他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顾倾一惊，连忙伸手把人拦住，“你做什么？”
　　“师尊！”
　　顾倾：“……”
　　墨琛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
　　“等等——”顾倾终于反应过来，“我没说要收你为徒。”
　　墨琛安静了。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垂下去。
　　“……哦。”
　　顾倾：“……”
　　“我还以为……”墨琛声音低下来，“仙君愿意教我，是不嫌弃我愚钝。”
　　“我没有嫌弃你。”
　　“那仙君是不愿意收我？”
　　顾倾张了张嘴。
　　墨琛已经重新抬起头。
　　“我什么都会做。”
　　顾倾：“？”
　　“我会抓鱼，也会摘果子。”墨琛认真数给他听，“还会认草药，会生火。若是师尊……仙君饿了，我也可以做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又叫错了，老老实实改了口。
　　“…我吃得也不多。”
　　顾倾：“……”
　　“…也不会惹麻烦。”
　　顾倾看了他一会儿，墨琛便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半晌，顾倾似乎有些无奈，“半个月后，是仙宗的仙缘选拔。”
　　墨琛眨了眨眼。
　　“你若真想入仙宗，就去试试。”
　　顾倾顿了顿，“若能通过……”
　　墨琛眼睛又亮了。

　　“我便收你。”
　　“师尊！”
　　“……”顾倾看着他。
　　墨琛立刻闭嘴。
　　过了两息，又忍不住弯起眼睛，“是，仙君。”
　　顾倾大约也拿他没办法，只道：“不过这几日不准练功。”
　　“为何？”
　　“伤还没好。”
　　“可选拔只剩半个月——”
　　“那也不准。”
　　顾倾说完，像是觉得语气重了些，又补了一句：“先把身体养好。”
　　墨琛看了他半晌，忽然很乖地点头。
　　“好。”答应得太快，反倒让顾倾多看了他一眼。
　　墨琛立刻又一本正经道：
　　“徒……我一定听仙君的话。”
　　顾倾没说什么，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前，却忽然停住。
　　“对了。”
　　墨琛抬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墨琛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两人说了这么半天，对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墨琛。”他道。
　　“墨色之墨，珍琛之琛。”
　　顾倾握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回过头，“琛……”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个字。而后道：
　　“以后便是‘引烛窥洞穴，凌波睥天琛’的琛了。”
　　墨琛微怔。
　　顾倾却已经推门出去。
　　门外夕阳正落，梨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墨琛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垂下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