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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此星辰非昨夜 当时只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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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漫铺荒径,晚风簌簌,身后那道魂影的絮絮私语,自上路起便未曾断绝,缠缠绵绵绕在耳畔,无休无止。
“般若,你喜不喜欢吃胶牙饧?”
般若独行在前,未曾回头,语声淡似风过无痕:“还行。”
“还行可不算答案,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云铮不依不饶地追问。
“便是还行。”般若眉峰微蹙,寻思云铮放着轮回大道不问,反倒是执着于这些口腹细碎,实在猜不透其心底真正用意。
“那你喜不喜欢吃酥山呀?”
“眼下隆冬岁寒,并非尝酥山的时节。你再三追问这些,意欲何为?”
“无甚用意,随便问问罢了。”云铮后随,步履始终与他寸步不离,“可你还没好好答我。”
般若无奈,依旧是那一句极简答复:“还行。”
“那喜不喜欢喝热汤?我记得,你好似很爱喝……”
听这口吻,云铮竟像是对自己知之甚深。
般若微微侧过头,眸光掠向身后——荒夜的微光落在少年满是伤痕的面颊上,疮痍历历在目,可流露出来的情却半点不作伪。
再说,都是些无人问津的喜好罢了,素来无人世人只见他行杀戮之事,谁会留意一介“阎罗”口味的冷暖偏爱?
般若有些分不清真伪。
是这孤魂随口杜撰的说辞,还是他的过往真切残留过云铮的痕迹?
思绪未落,身后的动静再起,听那语气,云铮分明又酝酿着新的问询。
般若在心里道了歉,知道云铮未必存了歹念,或许只是漂泊孤魂的一点执念,他且向来没有中途打断旁人言语的习气。
但再这般聒噪下去,只怕自己会头痛。
般若终究开口,决定止住这连绵不绝的问话:“打住,安静片刻。”
身后的云铮闻言,竟格外乖巧地应下一声:“遵命。”
魂体虚浮的脚步轻轻落地,当真安分了短短三步路途。
三步,堪堪转瞬之间。
少年便卷土重来,打破了静谧:“那你喜不喜欢念经?”
般若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压下了无奈,依旧一句淡漠无波的答复:“还行。”
云铮立刻顺势追问,较真着复刻了方才的模样:“还行究竟是喜欢,还是……”
话音未落,般若垂落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他缓缓垂下眼眸。
这云铮,缘何半点也不惧他。
按道理,鬼魅魂魄最是敏于感知煞气。他一身业孽缠身,周身煞气几乎要冲天,寻常孤魂都惶惶退避。
可云铮却能肆意打趣,盘问着饮食好恶。
实在是咄咄怪事。
历来旁人,或是敬,或是惧,或是有所祈求。从来没有谁,肯耐下性子同他相处。
般若不免怅惘,若你真是个活人,能这般陪在身侧,便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快如疾风过劲草。
般若当即掐断这一缕妄念,责心不该生出奢想。
“哪来这么多刨根问底。”般若脚下顿住,旋身望向云铮。
云铮显然没能反应突如其来的停顿,步子一时没能收住,身形顺势往前一倾,便凑了上来。
二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收窄,近得呼吸可闻。
他那张脸瞬间分明,血痕刀疤,每一道纹路都清楚地铺展在般若眼前。
般若心头微紧,下意识后撤一步,堪堪拉开这咫尺相逼的距离。
明知对方不过一缕亡魂,可这般骤然迫近,还是叫般若生出些局促来。
如此,一句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问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云铮,话说你是怎么死的?”
云铮面上漾着的笑意骤然一顿。
他眨眨眼,目移向前路的黑暗。
“打仗啊。”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哪场仗?”般若追问。
“中渡桥。”
霎时间,两人都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般若隐约记得他彼时正渡人,遥遥听闻世间战报——中渡桥失守,天泉门下三百弟子,无一生还。
一战倾颓,疆土沦陷,山河寸损。
他恍惚记得,初闻三百少年执刃戍边,断桥喋血,山河陷落,他的心头曾有过恻然与动容。
可今日回溯,却早已淡了。
般若默然伫立,第一次生出对自身的诘问。
什么自诩看破红尘,看淡生死……所谓的通透早已过了分寸,成了凉薄。
惊天动地的人间悲恸,怎能被轻描淡写归为一句“兵戈常劫”?
旁人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千万赴死忠魂,凭什么到他这里只剩四大皆空?
般若只能开始怀疑自己的良心。
云铮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他禅心的薄情寡义——从前只道是超脱,此刻方知……是荒芜。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云铮,对方也正静静望着他。
般若抿抿唇,一时寻不出适宜的字句,也无从慰藉云铮。
他想,倘若自己当真曾与云铮相交甚好。那么,他是真心盼着,云铮该离自己远一些,再远一些。
他是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情识大半蒙尘,近乎无情无义。
惦念他?
不值得。
般若已经沉默了许久,开口发问:“半年已然过去,你为何依旧寻不到归去的道路?”
云铮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两手一摊,“不知道。或许……我本就是个路痴?”
般若定定望着他,没有半分笑意,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覆上了云铮的面颊。
“所以,你面上的伤皆是守中渡桥落下的?”
“刀太多了嘛,没躲开。本来脸都烂成一团浆糊了,我好不容易才扒出来,勉强糊回去的……”
云铮笑着,全然不介意向来对方抚摸自己,手掌虚虚地覆上般若的手背,把脸挤进般若的手里蹭了蹭。
“拜托,从前我可生得十分俊朗。虽说坊间话本总说,刀疤别有一番韵味,你可千万不要迷恋上我。”
云铮说这一番调笑,尾音甚至掺了几分浅浅的赧然。
“你……”般若眉头蹙起,望着云铮毫不在意地挠头,还一副憨然笑态,只觉得一股涩意。
罢了。
再多追问,也不过是剥开那些血淋淋的旧伤,徒增怅然。
般若撤了手,旋过身前行。
云铮亦快步跟上,行至他的右手一侧。
又默然行出一段荒路,般若忽然开口:“待到土地庙,你便自行离去吧。”
云铮闻言微微歪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他,“什么呀。我要寻的本就是去往地府的通路,土地庙不过是寻路途中一处歇脚的驿站罢了。”
他稍稍一顿,话音沉了几分,添上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况且,鬼所去往的土地庙,和世人供奉的那一座,本就不是同一处。”
般若眉梢微抬,溢出一声浅浅的疑窦:“嗯?”
“世人供奉的土地庙,是阳间凡俗的庙宇。而属于鬼魂的那一座,坐落在阴阳交界的裂隙之间。我要寻的,是后者。你去的是人间的那一处。”
云铮的神色难得郑重几分,“所以,你怕是得陪我再多走上一程。”
般若默然伫立,半晌无言。
自己竟是被这番言语周旋绕进圈套,近乎一场文字上的算计。
可对方偏偏还说得理直气壮,叫他满心无奈也发作不得。
般若轻轻叹出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也罢。但只送到阴阳交界那座土地庙。一到地方,你便要就此离去。”
“一到地方,我便走。”云铮应答得爽快。
般若缄口。
口头许诺,大抵本就靠不住,可放眼当下,确实寻不出更好的处置法子。
他总不能真将刀架在孤魂脖颈之上,强逼云铮就此离去。对方本就是缥缈的魂体,根本砍不真切。
暂且听之任之吧。
二人行至一处缓拢土坡,地势微微隆起。
般若屈膝蹲下身来暂且歇脚。
云铮也跟着一同蹲落,只是他落脚的位置颇为古怪,恰好守在般若顺风的那一侧。
般若抬眼瞥向他,几分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替你挡风啊。”云铮说得理所应当。
傻子。
“你已经死了。”般若低声道。
云铮闻言微微一怔,仿佛直到此刻,才恍然记起自己早已没有血肉实体:“哦哦,我倒是忘了。习惯了。”
般若挪开视线,望向拢坡低处,他抬手指向其中一处灯火:“那是我常栖身的庙宇。”
云铮顺着他指尖遥望远方,轻轻颔首:“嗯,我知道。”
般若转头:“你又如何知晓?”
“早就同你说过,我们原是相识的,你从前同我讲过。”云铮笑了笑,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语声又添几分催促,“咱们快些赶路吧,天要破晓了。我可受不住天光。”
般若瞥了他一眼,不再揪着这件事刨根问底。
至殿内,菩萨塑像大体完好,唯独左臂齐根断落。案头香炉之中尚余几许残烬,想来不久前,还有人曾于此焚香祝祷。
般若于墙角稍作休憩。
云铮独自坐在庙门的门槛之上,背对着殿内的人。
将睡未睡之际,般若抬眼望他。
月色笼住那道魂影,恍如旧画,缥缈易散。
般若浑然不觉,自己是在哪一刻坠入睡梦的。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般若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敏锐察觉到有什么事物正在悄然靠近。
他并未睁开双眼,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好像有人正俯下身子,极近地端详着他。
他侧身蜷卧,面朝着墙壁,看不见身后光景,便无从知晓云铮蹲在他身后,凑近到何等地步。
般若分毫未动,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大可回身喝止,却选择缄默伪装。
不多时,他感知到一物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宛如初冬落雪,落在皮肉之上。
是云铮的手吧?
一举一动万般审慎,唯恐分寸稍重,便会将沉睡之人惊扰。
真是克制得可怜。
般若没有抽回自己的手,算是无声的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