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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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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猛地回过头去。
一张脸近在咫尺!
般若下意识向后退开两步,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分寸。
般若打量那魂影,身形较他略高,骨架实成,一望便知是久经拳脚的习武之人。
他墨发凌乱纷披,右侧鬓角编出一绺纤细麻花辫,垂落于肩前,后发挽成一缕低斜的歪辫,头顶一绺发丝翘起,额前鬓发错落趋中收敛,两缕发丝向两侧斜垂,恰好半掩额角,垂落的发梢轻覆眉峰。(其实就是右鬓麻花辫,后发右歪辫,M字刘海,头顶还有一根呆毛)
头发底下一双墨黑瞳眸,沉邃幽暗,般若想起深不见底的枯井。
面是死白的,两道暗红血痕自眼睑垂坠而下,似是生前血泪长流,即便身死,也永久涸凝在这缕魂体之上。
他的面颊还交错布满细碎刀痕,横竖纵横。
可纵然满身残损,他唇角,却依旧噙着笑意。
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
般若手中利刃出鞘,挥斩一空,刀锋只劈了个虚茫,并未触碰到那缕魂影分毫。
就在此刻,脏腑无端掀起一阵诡谲震颤,业力骤然翻涌!他喉间一腥,一口暗红血沫猝然呕落,坠在脚下荒土。
“果然……邪异。”
般若感到躯体随之脱力,屈膝重重单膝磕落于地,佩刀杵在泥土之中,权作撑持,一手死死按在起伏的胸口,胸腔之内心跳擂鼓,轰鸣震耳。
他分辨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激荡。
这股心绪炽热纷乱,竟恍惚如同久逢故交一般。
可理智清清楚楚告诫自己,眼前分明是素昧平生的孤魂。
可方才那后脊狎戏又闯入脑海。
般若此生未曾遭此奇耻大辱。渡人且不说,恶鬼都规规矩矩地挨刀,此獠竟敢上手摸?
混惑顷刻间便被汹涌而上的羞愤彻底覆没。般若耳根泛起一阵灼烫,心底漫起浓重的荒谬感。
他闯江湖许久,自己连凡夫俗子逛的青楼都未曾涉足,戒律向来守得完全。
何曾料到今夜,竟被这个登徒鬼搅得心神大乱!
若是此事传扬开去,三更天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得一干二净了。
“你——”
般若咬牙撑着身子站起身,抬眼便见那道魂影正缓缓向自己逼近。
他不再迟疑,双手擒刀,扬臂挥出,径直劈向魂体!
“哎~别动怒啊。”
魂魄微微偏过头颅,身形虚虚一晃,便轻巧卸开这记劈斩。
那家伙脚下横移一步,又从容避开接踵而至的第二刀,其闪避得漫不经心,姿态松弛散漫,不似生死相搏,反倒如同戏耍一只炸毛竖爪的狸猫。
“好歹我们相亲相爱一场——”
说此话时,魂魄尾音轻轻向上扬起,语调婉转如漫吟一句唱词,明明是陈年旧情,听来却带着几分戏谑的怅然。
“你怎的,半分情分也不肯予我。”
般若太阳穴突突地跳,青筋隐动,他心底暗自怒骂——风流!登徒子!!是男的也摸!!!
此人当真是张口便妄攀旧情,厚颜肆无忌惮!
他手中这柄刀,本是用来断孽渡厄,怎用来对付这无赖之辈!
这魂真就是欠揍的可以,般若怒火翻涌,竟生出几番想要挥刃再斩的冲动。
“谁跟你相亲相爱?”般若咬牙切齿地问话。
“你啊。”云铮歪过头,望着他浅浅一笑,魂体朦胧的轮廓在夜色里浮动,“你忘了?”
般若凝定目光,落向那遍布血痕刀疤的面庞,竭尽心力,在脑海之中翻检搜寻。
可他越是竭力追索,记忆的空白便愈发如同一面冰冷高墙,横亘在前,将他彻底隔绝在外,半点旧事也窥探不得。
他厌极了脑海中空空如也的滋味。
片刻沉寂之后,般若作罢,闷声回应道:“……我不认识你。”
魂魄脸上的笑骤然敛得一干二净。
漆黑的瞳眸牢牢锁死般若,似要望进般若魂魄深处。
被这样凝视,般若只觉后脊泛起一层细密寒意,正欲再度举刀相向。
魂魄却欺身逼近,五指扣住他握刀的腕骨。
攥握之力箍得般若生疼。
这是一只鬼能有的力气?
等等,这鬼真的能碰到自己?!
般若来不及多想,就被蛮力拽得踉跄向前一步,身形一晃,几乎撞进对方半虚半实的怀抱之中。
一股凛冽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般若心底闪过一念,此人是殒命于冰雪寒荒之中?
魂影垂首,面庞迫近,二人距离近得咫尺相对。
倘若亡魂尚有吐纳,温热的呼吸便该拂洒在般若的颜面之上。
般若心口猛地一空,心跳漏去一拍。
“不认识?”魂魄褪去戏谑的腔调,“你说什么。你不认识谁?我?”
般若冷汗沁出,体感难言,好似冥冥之中,自己当真亏欠了此人一桩因果,仿佛曾许下过什么诺言,如今却抛掷遗忘。
他虚怯着,莫非自己当真曾做过什么有负于眼前人的旧事?
是风月纠葛?
还是一夜荒唐?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般若慌忙在心底连连推翻。
他一身孤孑,守身自持,尚且仍是清白之身,何来许多风流旧账……
“放开我。”般若偏过面庞避开迫近的视线。
纵使当真有过那所谓风月荒唐,也断不该叫一对旧识,困在难堪对峙的姿态里。
他心底也暗自费解,缘何不敢迎上那双沉沉的眼眸。
不过是个来路诡谲的亡魂而已。
他手中有刀,世间又有多少怨魂煞祟不能降服。
可如今握刀的手被扣在对方掌心里,明明自身气力足以挣脱桎梏,他却恍然发觉,自己竟没有拼力去挣扎。
魂魄凝睇他片刻,终于松开了手。
般若借着这份释开的力道向后退,脚后跟却猝然绊到盘突在地的老树根,身躯一失平衡,砰的一声跌坐下来。
摔得着实狼狈。
他坐在地上,怔忡须臾。
根本摸不清这野鬼的想法……
魂魄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般若,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又蹲下来,歪着脑袋凑近般若。
“那重新认识一下。”他说,“我叫云铮。”
般若尚坐在满地尘土之中,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心中权衡不定,不知是该扬刀相向,与这人分个高下,还是先爬起来。
云铮全然不顾般若的冷脸,兀自娓娓接续下去:“天泉门下,天赋异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人模狗样的,你够了。”般若没好气,撑住泥土借力起身,抬手重重拍去衣摆与臀上沾染的尘土。
“——且尚未婚配。”云铮将末尾一句坦然说完,便站直了,与般若面面相对,“般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结一份侠缘,成全我这个英年早逝的少年郎一桩小小的遗愿。”
般若抬眼望向他,落在那两道凝固的血泪之上。
想来此人在世之时,便素来这般恣意不知轻重,便是身死魂滞,依旧嬉皮笑脸,隔着生死阴阳,同自己讨要一份侠缘。
“这般说来,你生前竟是未曾觅得侠缘。”般若抬手扶住额角,满心无奈,眉宇间拢起一层倦意,“死鬼一个,又何苦执着什么名分。不如安心奔赴轮回,好好投胎去。”
云铮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霎时间垮下去半分。他朝前踏出一步,魂体倾过来,意欲伸手去牵般若的手腕,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停驻,没有再触碰到他分毫。
“其实……”云铮换上一副诚恳得近乎刺眼的神色,“方才是我言语失度,行事唐突,的确过分。我向你赔不是。”
般若眉梢微微一挑,打量着眼前魂影。
般若分不清这一番诚恳致歉,究竟是又一场故作姿态的戏耍。
此人究竟是什么路数?性情却跌宕反复,叫人无从揣测虚实。
方才还行事狎谑,无赖做派尽显,转瞬便垂首赔罪,温顺得竟似受了委屈的人。
喜怒转换,翻脸竟比翻书还要迅疾。
“是这样的。”云铮双手虚虚搓了搓,两根食指相互碰碰点点,“我迷路了。”
“迷路?”般若眉峰一蹙,兜兜转转,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说辞。
眼前这缕敢肆意作祟的家伙,口中说出“迷路”二字,听来反倒透着几分荒诞。
般若静待他往下剖白原委。
“对啊,这里地广人稀的,我寻不到去往地府的通路。”云铮轻轻叹出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撞见一个能够看见我的人。”他刻意抬眼望了望般若,似在悄悄窥察对方神色,唇角向下一撇,挤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菩萨呀,你就行行好,帮我寻一寻那条归路?”
般若将佩刀归鞘,垂眸伫立。
他背负重重业障,哪里配替孤魂引渡前路。只怕追随他前行的魂魄,反倒会被自身漫溢的业火熏扰,彻底迷失方向。
“我并非什么菩萨。”般若缓缓摇头,坦白道,“你跟着我,并无用处。我一身业障深重,你若随我同行,只会在阴阳迷途之中越陷越深,我送不得你去往轮回。”
话音落罢,他举步便要离去。
身后那道魂魄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带着几分恳恳的哀求:“求求您了。”
般若脚步一顿。
他应当径直抽身,远离这桩莫名其妙的因果。
可那一声哀求落进耳中,叫他脚下重若千斤,迈不开离去的那一步。
恍惚间,般若感觉也曾有人这般同他言语。
可他不记得。
耳畔又传来身后之人的补充:“我只跟着你一小段路。寻到土地庙,我便自行离去,绝不多做逗留。”
般若缓缓阖上双眼。
他深知收留这么一个性情叵测的孤魂,后患无穷,一身业障本就牵惹阴阳,再多缠上一缕执念深重的魂体,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道回音缠缠绵绵,搅得他心神摇摆不定。
良久,他睁开眼。
“只许一小段。到土地庙,你便自行散去。切莫再生事端。”般若抬步,“跟丢了我不找。”
身后那道魂影仿佛被这一句话点亮,连魂体都泛起一层浅光,云铮快步跟了上来:“不会丢,不会丢!我记路最是拿手!”
般若默然向前行出一段路途,一股刺骨寒凉又悄然贴近身侧,料想是那人又想要伸手来扯自己的衣摆。
不待对方触到衣襟,般若语声冷冽,径直开口警告:“你若再碰我,我便斩了你。”
云铮慌忙将探出的手收回,“不碰便不碰,我现下规矩得很。”
般若不再接他的言语,脚步倒是留了余地,隐隐似在等候身后的家伙跟上自己的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