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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妨惆怅是清狂 直道相思了 ...

  •   “其实你大可一试。”
      般若话音未落,云铮那凄厉的哀嚎便炸开:“别别别!杀魂了!救命啊!”
      般若一时无言,只觉啼笑皆非。
      他不过随口提议,让这缕阴魂浅试触碰日光,略作适应,何曾说过要让他曝晒其身?
      偏生云铮草木皆兵,宛若惊弓之鸟,顷刻间声势夸张得骇人。
      般若叹气摇摇头,负手敛袖,环臂而立,垂眸睨着阴影里缩成一团的少年魂影。
      云铮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洒脱倜傥,乖乖蹲踞在地,脊背蜷成一团,跟被那一亩三分地黏住似的,活似只畏光怯人的幼犬。
      他一双眼眸盛满盈盈委屈,巴巴地仰头望着般若,眉眼耷拉着,好不可怜兮兮。
      般若心想,这家伙别的不会,博个怜惜的伎俩倒是信手拈来。
      般若缓步趋前,云铮连忙抬眸,眼巴巴望着他。
      下一瞬,般若精准揪住他的耳尖,轻轻一拽,便将哀嚎不止的人拖至光影交界的阴影边缘。
      骤临微光,云铮直接破防,凄厉叫嚷脱口而出,极尽夸张:“嗷嗷嗷!般若你蓄意谋害亲夫!草菅魂命啊——”
      日光淌过云铮的指尖,没有消散的迹象,唯有一层金辉浮在魂魄表层。
      方才还鬼哭狼嚎的少年,整个人僵在光影交界,眼睛微微睁大。
      “唉?”云铮眼里满是始料未及的错愕。
      般若垂眸瞥着他,溢出一声极轻的嗤哼,语气揶揄道:“这便是你口中的杀魂?”
      云铮耳尖微微发烫,那刚刚声势浩大的恐惧岂不是沦为笑柄了。
      他局促地咳了两声,讪讪地扯出一个干笑,压低声音,一副私相嘱托的模样:“呃,咳咳……般若,倘若往后你寻得我的坟冢,或是撞见我的残骨,能不能别说给我那些师兄弟?”
      “嗯哼,也是,一世沙场英名,可不能折损在畏光出丑这等糗事上。”般若松开攥着云铮的那只手,抬掌在云铮后背轻轻一送,径直往天光之下送出去几分,“不妨多晒晒太阳呢,云铮大侠。”
      猝不及防被推入暖阳之中,云铮的魂体本能轻颤一瞬。
      般若见状当即移步上前,本欲伸手将人拉回阴影,待目光落定,才倏然看清端倪,眼前人只是绷着,硬生生撑出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般若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心头微松。
      他抬手轻拍云铮肩头:“上路。”
      云铮一时茫然,全然没了方才张牙舞爪的气焰,憨然问道:“额……敢问路在何方?”
      般若垂眸,指尖轻点脚下大地,字字简约:“路在脚下。”
      云铮目光黏在他指尖落点,乖乖垂眸看向地面,懵懂思索。
      未待他回过神,般若缓缓抬起重手。
      顶着般若手指的人宛若温顺幼犬,条件反射般立刻仰头抬眸,乖乖追随他的动作,惟命是从。
      这般盲从懵懂,看得般若心头微哂,随即淡淡出声:“你既目不识途,便寻个道士问路便是。”
      云铮闻言怔住,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道士?”
      “阴阳殊途诸事,道士本就比我更为在行。”般若偏过头,瞥了身侧魂影一眼,“前方山坳中有道观,传闻那老道通晓幽冥鬼事,能派上用处。”
      云铮听罢这番说辞,也无更好的法子,只得悻悻应下:“行吧……”
      二人循着山道攀行约莫半时辰,一座道观隐锁在迷蒙之间,其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偶尔传出一声清泠,在山林间悠悠回荡。
      般若抬手向前,卸下木门门栓。
      门闩方才脱开的刹那。
      一道寒光浓雾直劈而来!
      般若几乎出于本能抽刀格挡,刀刃狠狠撞上袭来的剑光,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堪堪将这凌厉一击格挡开来!
      剑锋擦着云铮的魂身呼啸掠过,削落他一缕发丝,径直钉入身后木门板,发丝瞬间燃烧殆尽。
      般若目光冷厉地扫向道观深处。
      一个穿旧道袍的老道士站在三清像前面,手里还捏着半张符纸,眯着眼看过来。
      可那老道眼中唯独望见云铮,竟似全然无视近在咫尺的般若,双眉陡地一横,声色俱厉:“好个游魂!游荡世间不肯轮回,还敢尾随纠缠生人……”
      “道长。”
      般若跨步上前,挡在云铮身前,将那缕孤魂护在身后:“他并非索命。只是迷途失路,我引他到此,只求一问幽冥通路。”
      老道这才抬眼正视般若,目光来回逡巡,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数遍,眉头拧得愈发紧蹙。
      般若还没被人这样看过,只觉如芒在背。
      好在老道暂且收了攻势,将手中符纸拢回袖中,低声咕哝一句:“活人携阴魂同行,你不怕煞气侵身?”
      般若默然不语,并未应声辩驳。
      身后的云铮偷偷探出半张脸,打量这位神色肃然的老道。
      老道拂袖走入殿中,只丢下一句淡漠的话音:“进来说。”
      殿内幽晦,尘灰覆在三清塑像间,平添几分古旧萧索。
      老道盘膝端坐蒲团之上,抬手示意般若落座对面蒲团。
      云铮乖顺立在般若身后,静静倚着殿柱。
      老道的眸光先落于般若眉心,再掠过眉眼,最终定格在他掌心。
      他抬了抬枯瘦的指尖,“手给我看看。”
      般若依言伸出右手。
      老道两指搭在他的脉门之上,不过瞬息便收回了手指,仿佛适才虚探已触碰到命理,身子微微后仰,神色凝重。
      “你这命灯……”看老道的脸色,就知道此象匪夷所思了,“怎么只有一盏?”
      般若睫羽轻垂,淡然应声:“我知晓。”
      “那你可知,你命灯燃的不是你自身的明火。”老道眸光锐利如炬,“你的八字是什么?”
      般若思忖道:“戊戌甲寅丙午辛卯。”
      “烈火缠命啊,汹汹之势能焚穿四柱命盘。可你掌心托着的这盏命灯,偏偏是水性的。”
      般若保持缄默。
      “你有续灯补命之迹象。可那人本命之火,与你命格水火相冲,是硬嵌进命盘去的。”
      老道眸光复杂,叹惋出声:“你大概会常年咳血不止,强行相融的命格相克相伐,日积月累,你这身子撑不得多少时日。”
      般若闻言微微一怔,却并无半分惊骇失态,自己竟是漠然接纳了这番论断。他想能苟存一日,便渡一日尘缘,若是大限将至,油尽灯枯,那便赴死好了。
      生死早不是什么需要苦苦攀求的东西。
      只是一念及云铮,般若又怅然起来。自己这条朝不保夕的性命,没准还没实现答应人家的话呢,就先死半路上,那真有点对不住了。
      般若回眸,去看立在殿柱旁的魂影。
      云铮静静伫立原地,一言不发,沉默得反常,不知思量何等心事。
      偶有一瞬,他抬眸,猝然撞上般若投过来的视线。
      被抓个正着,云铮略显局促地轻咳两声,终于出声:“道长,那我呢?”
      他转开话头:“我何时能寻到土地庙?”
      老道闻言嗤然一笑:“你这莽撞娃儿,漫无目的地寻访终究是徒劳无功。”
      言罢,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缓踱至香案之前,抬手拂去积年薄尘,翻起案头一册卷边破旧的古册。
      “阴阳交界的土地庙,本就不在凡尘寻常地界。”老道指尖抚过册中记载,沉声细说,“它循天时地利而生,只于特定时日,专属方位现世一次,机缘一失,便杳无踪迹。”
      老道抬眸望向二人:“也算你们福缘不浅,半月之后,西北荒村旧址,便是它此番现世之地。”
      语毕,老道执笔蘸墨,落笔写下地名而后递出。
      般若接过,垂眸与身侧的云铮并肩凝目一看,随后对视须臾,般若小心将笺纸叠整,收于衣襟。
      云铮继续问:“那我都游离半年了……还有转世吗?”
      “把你的八字写来,我看看。”
      云铮颔首,伸手欲执案上狼毫,可魂魄无质,径直穿透笔杆,几番尝试皆是徒劳,终究碰不得凡尘器物。
      般若眨眨眼,眸光微动,主动俯身拾起案头毛笔。
      云铮望着他从容垂眸的模样,弯了眉眼:“乙卯、壬午、癸亥、丙辰。般若,你还是体贴我的嘛。”
      般若不语,只落笔誊写。
      老道俯身垂眸,对照册中繁复卦理推演,唇齿轻翕,低声默念几句卦辞,半晌,他径直翻至古册末页,停驻在一行寥寥古字之上,抬手指向字句,示意云铮看。
      老道眸光舒展,难得赞许:“哎呦,你这小子,来世福缘不浅。”
      “壬申丙午壬子庚子,一水旺到底,命格安稳。”他缓缓道来,“下一世,自是岁岁平顺咧。”
      云铮垂眸凝望着泛黄册页间的命理批注,目光落于那行小字之上,静默无言。
      般若亦是将此尽收眼底。
      水旺清和,一生平顺。
      何其幸哉。
      一想到他将挣脱这一世兵戈血劫,般若感到一点微茫的暖意。
      只是这份欢愉终究是借来的。
      那毕竟是云铮的造化,并非自己。
      “那般若呢?”云铮猝然开口。
      般若闻声微微一怔,为何忽然问到自己?
      他与云铮大概会因为土地庙一事了结,尘缘便该到此为止,来世轮回之中,本该再无半分牵绊纠葛。
      老道手中狼毫骤然一顿,抬眼落向般若,复又垂首端详手中命盘推演,指尖哗哗翻动泛黄册页,几番向后翻阅,又折返回到原先那一页,反复勘算。
      良久,他搁下笔杆,一声幽叹。
      “这位小友……”老道嗓音压低,“该怎么说,这轮回去路,像是他自己,亲手舍弃了。”
      “哈?”云铮猛地转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般若,连魂体都泛起了晃动。
      般若被云铮突如其来的动静搞迷糊了,眼见少年魂影唇瓣抿起,腮帮微微努着,一副下一刻便要飘扑到自己跟前的模样。
      可般若依旧立在原处,神色不起半分涟漪,淡然似听一桩与己毫无干系的事。
      这本算不得什么平地惊雷的变故。
      云铮的视线落回册页之上,落在那行属于自己来世的八字上。
      倏然,他的手径直探来,牢牢扣住般若的手腕,猛地将人一把拽向自己。
      般若不由得微微一怔。
      云铮将般若的手猛地拽至案前,低头,在般若的指腹轻轻啃咬了一口。
      尖锐细碎的痛感袭来,般若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还未待他反应,云铮便强硬地将那枚渗出血珠的指尖,重重按向册页之上那行八字!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腹漫开,覆在那一行来世的命书之上。恰似一簇明火,猝然坠进一汪静水,水火相触,留下一道洗不去的痕迹。
      “你做什么。”般若蹙眉,当即运力,想要将手腕从他的掌心里抽离。
      云铮却分毫未卸力,待那行墨迹终于模糊了,他才放了般若。
      “我业火烧命,满身煞气相缠,你无端沾上我的晦气。”般若收回手,“你就不怕成谶么?”
      云铮抬眸,毫不避讳地对上般若的视线,他字字清明,掷地有声:“那正好。我也不太想要下辈子了。”
      般若的呼吸一滞,他愈发不琢磨不透云铮了。
      这家伙究竟是个何其愚钝、何其执拗的傻子,竟然轻言放弃来世。
      不去轮回,是要困在幽冥里讨他的账和他打一架才算好吗?
      荒唐。实在荒唐。
      老道静坐蒲团之上,默然看着宣纸上那片晕开的血色,他抬袖慵懒一挥似驱尘:“走吧,都走吧。记住半月之后,西北荒村旧址。莫要迟了,地府玄关限时而开,逾期便再无契机。”
      两人只好先出去了。
      云铮亦步亦趋跟在般若身后,一如来时模样,寸步不离。
      般若驻足青石石阶,微微顿步,默然回身等候,待云铮缓步追上,方才抬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踏阶而下。
      般若试图出言劝诫:“云铮,我须同你讲个明白。我无来生是自己决定的,你……”
      “般若。”云铮轻声开口,径直截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般若话音顿住,旋过身望向身旁的魂影。
      云铮唇角扬起散漫的笑来,仿佛方才拿命数相赌的举动,不过随口戏言。
      “我还需要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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