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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初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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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内,般若打量着榻上的稚童,其身形枯瘠,骨肉嶙峋,尚且余留一缕游丝微息。
他听孩童之母说,孩子的肺痨救不好了,就来请他送送。
般若看着也是。
他方看罢妇人递来的药笺,总共三张方子,皆出自一个医者之手,可配的却是一味比一味清浅。
不傻的都知道这是药石无医的宣判了。
缠绵之病早已蚀尽孩子的五脏元气,徒受病痛磋磨。
妇人长跪于地,悲恸大概早已熬干了她的泪泉,只静静凝望着榻上的幼子。
四下阒然,只剩残烛摇曳,映得满屋清凄。
般若阖了阖眼。他入三更天以来,渡亡魂,断业障,千百场生死过眼,视残生苦厄为凡尘常态。
自以为心如磐石,荣辱悲喜皆不入方寸,却在此刻生出一丝诡然的恻然。
毕竟他还没有渡过孩子。
于世人,生为贵,死为憾。
可于这稚童,苟活是无间炼狱,残息是煎熬。
般若再睁眼,微微侧身,确认道:“你想好了?”
妇人闻言,缓缓颔首。她俯身探向灶台暗处,摸索出一把旧剪子,犹豫攥了片刻,还是抬手递给少年。
般若垂眸凝视那柄钝锈铁器,轻轻摇头,并未伸手去接。
凡人利器,沾染烟火,只会徒增亡魂牵绊。
故而,他只用自己的刀。
一瞬出刀,宛若风断浮尘。
榻上稚童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嗯”,恍如沉眠之人被浅梦惊扰,转瞬便彻底归于安宁。
尘埃落定。
妇人踉跄扑落榻前,双臂死死环住安然无息的幼子,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般若已然收刀入鞘,孑然立在残烛晃动的屋舍之中,唇瓣轻翕,低声诵起往生咒。
少顷,孩童躯体之上,一缕近乎透明的魂丝缓缓挣脱肉身。
魂魄尚带着孩童的模样,如同被夜风托举的一缕轻烟,悠悠荡荡向屋外的幽晦飘逝。
余音消散于寒室,般若心底默然自省。
窥魂之能并非天生,乃是昔年自寻死路,濒死而祸得异禀,之后便发现有了天授之技。
世人视阴阳眼为玄妙神通,于他却是一份沉重的馈赠。
看得见魂魄,看得见众生业苦,倒也是平白揽下一身纷扰。
起初他亦厌憎这能耐,可几番浮沉过后,终究还是妥协了。
般若想着既避无可避,便不再执拗抗拒,力所能及之处,便能渡且渡。
般若回神,暗想差不多该离去了,便旋身行向屋门,可将要跨出门槛之际,脚步又顿住了。
他望着夜色,语声隔着一室昏冥,淡淡递向身后的妇人,“埋得深些,荒郊野地野狗多。”
屋内沉寂片刻,妇人嘶哑的嗓音充满悲戚:“……多谢菩萨。”
般若轻浅叹息一声。
菩萨。
他哪里是什么救苦渡厄的菩萨。
不过一尊泥塑的虚妄身,自己尚且渡不了河,谈何普度世人。
般若不接这份尊称,亦不做辩驳,只默然走进暗夜之中。
孤月被墨云吞噬,天光骤灭,荒道被夜色填埋。草丛间时不时掠过一丝细碎窸窣,动静平常,般若判断是虫兽,无心牵挂。
他徐步踏过荒径,难得卸下肃穆,身形松垮地垂着。
于他而言,活着原就是一桩格外耗神的苦差事,但凡能偷得半分松弛,便不肯多耗一丝气力。
般若时常腹诽,做渡人之事,自身反倒活得磕磕绊绊,究竟图的什么。
命运造化偏是戏谑,阎王不收,天道不纳,又把他一脚踹回人间来了。
倦怠攀上般若周身,喉间忽然翻涌上来一阵腥甜,仿若自五脏深底汩汩升腾。
他侧头轻唾,暗红血沫混着涎水在路旁洇染开来。
般若抬手背随意拭去唇角残痕,垂眸望向指节,血迹寥寥无几,但色泽淤浊。
早就是屡见不鲜的症候罢了。
般若也曾寻过青溪大夫问诊,结局如出一辙,寻不到病灶,只落得一个查无恶疾的结论。
后来路遇一个浪迹四方的卜者,言他乃是烈火之命,心火烧至穷途,总要向外倾泄一二,方能纾解内里灼烧之苦。
彼时般若只当那术士信口雌黄,听罢一派诳语便付之一哂,并未放在心上。
可往后,呕血之事频频发作。
久而久之,他也便默然认了那番当初嗤之以鼻的谶言。
般若循着荒径向西徐行,打算折返那座他常栖身的庙里。
行至半途,他双耳几不可察地翕动,宛若暗夜狸奴,于寂静里捕捉到了一丝异兆。
尚且不清楚那股压迫源自何方,般若只觉得有东西似乎盯上了他。
来断罪的么。
般若倏然顿住脚步,听风辩位。
竟然不闻履地之声。
未等他勘破来处,后颈忽然拂来一缕阴寒,虚虚地擦过脖颈皮肉!
有东西摸他脖子?!
警兆轰然在脑子里炸开。
般若捂住脖颈,那一缕触感还残留在皮肉之上,他猛地拧转腰身,同时抬手抽掣佩刀,刀锋锵然半脱鞘壳!
恰在此时,墨云裂开一道狭缝,一缕惨白月光挣破夜幕,铺洒路面,眼前清明起来。
四下空空如也。
般若心底错愕。
不可能啊,刚刚那触感如此真实……
按理说来,方才那物距他不过寸许,本该近在咫尺。
可仅仅是旋身转瞬,便无影无踪,这般匿迹遁形的本事,足见绝非等闲之辈。
看来今日竟是撞上了棘手的硬茬。
般若蹙眉,立在原地守候片刻,打算等待暗处之物再度现身。
旷野长风迎面卷过,吹得他衣袂猎猎翻扬,四下依旧一片寂静。
般若不由得开始动摇,暗自生出几分疑窦。
……莫非,只是幻觉?
也许是自己的神智熬得紊乱失常了?
念及此处,般若心底泛起一丝自嘲。
他垂了垂眼,暗自觉得自己此番模样,委实有些可笑。
可他并未因这份惑然便掉以轻心。
他不令刀身完全归鞘,留着随时可以拔刃的余地,如此便再度举步前行。
步速较之先前快上数分,落脚却轻得近乎无声。这般疾行片刻,他骤然拧身,折入路旁,侧身贴着齐腰深的丛草潜行十余步。
他本以为能听见尾随而来的履土声响。
一无所闻。
或者会瞥见一道迫近的黑影轮廓?
眼底所及,空空荡荡。
他身形一掠,闪身躲至粗树之后,半边面庞自树干边沿悄悄探出来,独独露出一只眼眸,飞快扫过周遭每一片灌木丛。
没有动静。
般若松了口气,一手支撑在树干上。
他想想也是,大晚上的虫子也多,何苦这般草木皆兵,无端自己恫吓自己,成何体统……也许当真是心神耗竭催生的妄念罢了。
便是这心神稍弛的一瞬,他身后原本空空荡荡的方寸之地,有什么悄无声息地灌注进来!
般若只觉四肢忽然被一股无形力量钳住,身躯僵着动弹不得,脖颈分毫也拧转不得。
那股阴寒猝然贴上他身后,一股凉意附上了他的……屁股?!
般若的眼睛猛的瞪大了,连同心底轰然炸开一阵啼笑皆非的惊惶。
这算什么?!
哪有这般不着调的鬼魅!
便是江湖术法,也断不会用如此荒诞不堪的手段。
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游走,仿佛有一只手指摩挲过尾脊,自腰窝迤逦而上,一路蹭至肩胛骨之下,方才停驻。
般若羞愤欲死,斜眼瞪着后方,呵斥那不循章法的邪祟:“何物宵小!行事如此龌龊诡狎,也敢在此作祟!”
阴邪似是闻声会意。
四肢桎梏如潮退汛,束缚乍卸,般若身形微晃,踉跄几步顺势腰身猛旋,寒光乍亮,刀凌空横挡于身前。
可方才贴身纠缠的诡影早已悄然退远,暗夜深处,一道魂影虚实相生,立在黑暗里凝望着他。
啧,竟真的是鬼。
般若眯眼看那魂影一身衣袂制式,赫然是天泉门下弟子的装束。
专程寻来报旧怨的?
不对。
自己几时渡过天泉门下的弟子?
般若哭笑不得,难不成是找错仇家,胡乱迁怒?
这般说来,自己算是倒霉的了。
般若凝起目力,想要辨清魂影眉眼,可一瞬之间,那道身形忽然消散。
紧接着,一股阴恻的鬼风从身侧卷来,气流回旋,恍如有人俯身凑近耳边。
较之方才,距离更近几分。
倘若来者是血肉之躯,此刻那人的唇瓣,大概已经触碰到他的耳尖了。
般若猛地向后劈斩而出!
刀风扫过荒草,草茎纷飞,可身后空空荡荡!
一道声响复又自他背后而出!
“般若。”
般若听见那家伙的尾音微微向上,似是藏着久候终得相见的雀跃,又刻意敛着,不肯张扬开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