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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们是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6 卯正,母鸡 ...

  •   卯正,母鸡又开始打鸣。

      吕洞宾在床上转一个身,嘟囔道:“好吵。”随即拉了被子盖住脑袋,隔开五声啼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差不多辰初时分,钟离权洗漱完毕,又热好了前一日买的糕点,这才进了吕洞宾的房间,在他床前跪下,清了清嗓子开口:“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他读到“男儿读书”,吕洞宾便抬了眼皮,双眼涣散地看着他,一边张嘴打一个哈欠。待钟离权读完“读书迟”,吕洞宾用力眨了眨眼睛,停了一会儿,道:“地府不用考功名。”

      钟离权点点头:“那怎么考编?”

      吕洞宾转过身去,语气好似梦游:“做得好,他们会找你。”随后爬起了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初。”

      吕洞宾两脚落地,钟离权当即抓了他脚给他穿鞋。

      吕洞宾看他动作,语重心长道:“你要帮他们做事才行。”说完又打一个哈欠,呆呆看着钟离权,不再作声。

      “你那么能干,怎么他们都没给你编制?”钟离权从衣架上取下衣物,双手捧到吕洞宾跟前。

      “他们找过我,我没要。”吕洞宾接过衣物扔在床上:“你去外面等我。”

      钟离权指指床尾处的面盆架:“我帮你打了热水。”

      “哦。”

      钟离权出了房间,坐在桌边嘀咕:“果然是天生劳碌命,编制、俸禄不要,干活要。”他拿一块点心慢慢吃着,忽地露出悔不当初的表情:“还是怨我。”

      “怨你什么?”吕洞宾从房里出来,双手在胸前给系带打结。

      钟离权转了转眼睛:“昨天这个点心应该多买点的,好吃。”

      “你喜欢我们今天再去买就是了。”

      “好嘞。”

      吕洞宾坐下拿一个馒头:“你是真心想要编制吗?”

      钟离权睁圆了眼看他:“哈?”

      “那你跟着我干活吧,回头我找找相熟的主簿,帮你说几句。”

      “哈?”

      “但你现下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太好。”

      “哈?”

      “你别哈了,我说正经的。”吕洞宾嚼着馒头,眼神有些不满。

      钟离权拿走吕洞宾手上剩下的馒头,又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编制了?”

      “那你一大早……又是穿鞋又是打水……哦对,还念《劝学》。”

      钟离权翻一个白眼:“和编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

      钟离权恨恨咬一口馒头:“那只是一个深爱娘子的夫君,表达他对娘子深切的爱意罢了。”

      “一大早背诵《劝学》?”吕洞宾面带困惑:“谁家好人给娘子背《劝学》。”

      钟离权舔舔唇,实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只会背这一首劝人早起的诗。他挠挠后颈,含糊道:“吃饭吃饭吃饭。”

      “你真不要编制吗?”

      钟离权喝一口水,把干巴的馒头吞下肚,其后按着胸口道:“不要……下次不要……买这家的馒头了。”

      吕洞宾看他又猛灌几口水,忍不住皱眉:“你慢点。”

      片刻后,钟离权总算缓过来些。他捂着喉咙:“我看你们地府燥得很。”

      “是是是。”

      “你都没以前沉稳了。”钟离权又喝一口水:“这地儿挺好。”

      “那你要编制吗?”

      钟离权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和我说老实话,是不是地府开考编辅导班,你这边有业务压力?”

      “你——”吕洞宾斜他一眼,去看门外:“你不想就算了。”

      钟离权看他侧脸,突然道:“你是怕我走吗?不对,你是想赶我走吗?”

      “我没有。”

      “哦。”钟离权拿起第二个馒头:“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走。”

      吕洞宾垂了眸,轻轻应道:“好。”

      吃过早饭,钟离权起身出门:“先去哪个府上?”

      “先去辰府看看情况,然后再去亥府,本来昨天要去的。”

      两人到了辰府,门口登记的队伍井然有序。吕洞宾拧着的眉即时舒展开来,快步进了府内,见大厅也没有滞留的人员,当即笑着同钟离权开口:“没事了。”

      主簿这时急急从大门处进来,看见吕洞宾便笑:“你来啦?昨日吴判果然夸我做得好,嘿嘿。”他看一眼钟离权,愣了一瞬,又道:“我去画个卯,你先忙,你先忙。”

      吕洞宾见主簿愣神,有些困惑,只是还未想明白,钟离权就低了头在他耳边小声道:“辰正都快过了吧,还画卯。”

      “地府白日里,是辰时点卯。”

      “哦哦。”

      吕洞宾拉住钟离权的手:“我们走吧。”

      二人往亥府去的路上,钟离权又问:“我听过十殿阎王,十二支府又是什么?”

      “哪个时辰去世的,归哪个支府勾魂、收容、入籍。再送去一殿初审,二至九殿复审,最后十殿负责转世——你先前说寻短见的人不许投胎,就是到不了第十殿。”

      钟离权点着头若有所思:“就也……还是能下来?……浪费五年了。”

      吕洞宾有些不快:“不要胡说。”又道:“你先前应该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对对对。”钟离权重重点头:“我找人做过法事的,找不到你,更不要说请到你了。他们和我说你可能已经投胎去了。”

      “这样吗……”吕洞宾垂了头:“我初来地府那会儿,好像精神不大好,又很发奋学邪术……可能太认真了就没听见旁的什么了。”

      钟离权反握住他的手:“是,你做事一向认真。”

      说话间两人经过戌府,听得有人在府门处嘶吼尖叫。钟离权牵了吕洞宾往人群里挤,很快就见到地上扑打成一团的三个人。

      吕洞宾压低了声音:“是那晚的女子。”

      “谁?”

      “不肯投胎,等意中人那个。”

      钟离权闻言,当即拧起了眉头:“不对啊。”

      那女子此时坐在地上,衣物和脸都花了,一直呜哇呜哇哭个不停,不时嚎一两句:“你们不要再打了。”她的前方,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胸口插一把刀,虽不再流血,但前胸到膝处都是干涸的血渍,看上去十分骇人;另一个男子,头脸已被打肿,完全看不出人形,他两手紧紧拽着另一个男子的后背和袖子,动作之间,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时隐时现。

      胸口插刀的男子脸色厌烦:“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闹够了没有?”

      女子在地上摇着头:“我不是,我没有。”

      钟离权忍不住去看吕洞宾,吕洞宾皱着眉回看他:“你干嘛?”

      “台词好熟。”

      吕洞宾在人群里踹他一脚:“我没有。”

      “对。”钟离权转过头。

      头肿的男子喘着粗气:“你……你……我要杀了你!”

      众鬼大笑:“已经死了啊。”

      钟离权也跟着笑,一边和旁边的一位大婶搭话:“他们在吵啥?”

      前排的一个男子当即回头:“奸夫淫妇被抓包了。”

      大婶一脚踢在那男子的屁股上:“你放什么呢。老娘我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从头听到尾,没有奸夫淫妇!”

      钟离权堆着笑:“说得好!”

      大婶看他一眼:“这女的和那插刀的,是相好。那头肿得像头猪的,喜欢那女的。他看插刀的不肯下来,怕这女的一直等,就把插刀送下来了。”

      “哗——”钟离权舔舔唇,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前排的男子凑过来:“那头猪之前杀了这女的。”

      “哗——”钟离权视线在那三人之间来回穿梭,期盼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可两男子只不停拉扯,单调重复着“你放开我”“我不放”,不肯再多说其他的什么。

      吕洞宾轻轻甩开钟离权的手,往队伍前面去了。白无常此时正悠哉给一个长者登记,黑无常则站在队伍中间看热闹。

      吕洞宾笑着同白无常打招呼,顺手从摊位上拿了几本新册子:“我帮你?”

      “求之不得。”

      吕洞宾拿了册子,又让黑无常帮忙,把女子带到了离人群稍远的树下。吕洞宾在那女子跟前站定:“你可愿意入籍了?我们动作快点,巳时你就能到一殿了。”

      女子定定看着拉扯的两人,没有作声。

      钟离权这时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疾步走到吕洞宾身侧:“这位妹妹,你听他的话,不会有错的。”

      女子看一眼钟离权,又去看吕洞宾,笑得十分瘆人:“你等到了?”

      钟离权有些不舒服:“说你的事儿,不要扯上旁人。”

      “不要扯上旁人?”女子笑得愈发诡异,她像是在看那头肿的男子:“到底谁是旁人?”

      吕洞宾温声开口:“什么人都好,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我到了……今时今日,才看明白。我……有眼无珠。”

      “现在看明白也不算太晚。”吕洞宾挑出两本册子递到女子面前:“你若愿意,我给你俩的籍册上多写一句,投胎也许能投得近些。”

      “真的?”女子侧了头看他,满脸都是泪水。

      “我必会认真写的。”

      钟离权在旁边不作声,心想他只说“认真写”而不回答“真的能投胎近些”——也就是假的了。

      吕洞宾继续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两本册子,另一本你要写谁?”

      那两人还在拉扯,女子低了头:“我先前和张杉约定一同赴死,他告诉我,寻短见的人无法转世,我才去求来宝……他现在手里有两条人命,还能转世吗?”

      “能的。”吕洞宾语气平静:“只是要等上一等。你愿意等他吗?”

      钟离权插话道:“你……要想清楚。喜欢是喜欢,恩情是恩情,切莫搞混了。”他心口酸胀,不是很舒服。

      吕洞宾点点头:“是这样的。”

      女子也点头:“鬼差大人,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来宝要受的刑狱,我能替他承担一半吗?”

      吕洞宾老实回答:“这要看判官怎么判了。但我可以帮忙,把缘由交代得清楚些。”又道:“你要和他一起转世吗?”

      女子顿了顿,摇摇头:“不了。他受罚有我的过犯,是我该受的,我不想逃避。可我……并不爱慕他”

      钟离权接话道:“你确实是很聪慧的女子了。”又道:“只是识人这方面——”

      吕洞宾当即扯了他手,瞪他一眼。钟离权站直了身子,继续道:“我是说,读书识字这方面,下辈子要加强。”

      吕洞宾忍不住低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啊,女子也要识字读书啊。你说对不对?”钟离权看向女子,不停使着眼色求助。

      女子脸上还糊着泪,却笑了起来:“是,女子也要识字读书的。”她向吕洞宾走近半步:“你帮我入籍,可以吗?”

      “好。”

      吕洞宾认真把那册子写了,又找黑无常拿了一张白纸,细细写了一页。他把纸折好,递给女子:“你且收着,待到了一殿,把这纸交给判官。”

      女子接了过去,眼泪却仍止不住。钟离权被她哭得头痛,直接从袖子处撕了一块下来,交到她手中:“你擦擦?”

      那女子含着眼泪又笑了起来:“你这人……”说罢竟号啕着大哭了起来,身子也跟着晃动,随后直直倒向钟离权怀里。

      钟离权手脚慌乱地抱住了女子:“怎么回事,死人还能再死一回吗?你怎么了?”

      那女子双手攀着钟离权的肩头,努力让自己站稳:“我这几天……没吃东西。你别怕。”

      钟离权从胸口掏出早上吃剩的大半个馒头:“你要吗?”

      那女子用破布胡乱抹着眼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离权指指吕洞宾:“你鬼差大人的夫君。”

      黑无常在吕洞宾对面伸长了舌头,一脸困惑。

      吕洞宾又瞪他一眼:“你闭嘴。”

      钟离权登时紧闭着嘴,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不住点着,五官无一不在诉说着“好好好”。

      吕洞宾又去看女子:“我送你进去?”

      女子收了笑:“能否麻烦鬼差大人,去帮我同来宝交代几句……”

      “好。”

      女子看一眼钟离权,又道:“能否麻烦鬼差大人的夫君,送我进去?”

      钟离权仍紧紧闭着嘴,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提。

      吕洞宾叹一口气:“好。”

      钟离权对着女子抬眉:“走。我带你进去。”

      女子用他撕下的袖子再擦一遍眼角,其后放进自己的袖笼:“嗯。”

      他二人走了几步,女子就开口:“他还记得你吗?”

      “什么?”

      “鬼差大人,他还记得你吗?”

      钟离权看她:“怎么了?”

      “我先前不肯去投胎,亥府主簿找过我,同我说了些话。”

      “又是亥府主簿吗?”钟离权心内奇道:这个主簿好像很闲。

      “嗯。”女子点点头:“地府的游魂村,一半以上都由赵主簿负责。”

      “他说什么了。”

      “我同他说自己要等张杉。他说……他说魂神长期滞留阴司,会慢慢断开和阳世的因缘。其中与阳世牵连最深、最不肯放下的那一部分,会最快消散。”

      “什么意思?”钟离权心下一惊,隐隐觉得答案就在眼前。

      那女子看他表情,苦笑道:“游魂用对阳世的执念来对抗阴司的消磨,然这执念也最快耗损殆尽。”

      “我们因为放不下才变成游魂,但很快,我们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我们是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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