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17、第十七章 快进的时光 这个冬天真

　　吴天佑乖乖跟着合玮川给划的节奏稳步推进寒假进度，谁也无法意料到几千公里外，一只黑色蝴蝶悄然降落，灾难洒落人间。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关在家里，手里的方格子成为唯一接触外界的通道。
　　那是很艰难的一段日子，无论是大家还是小家。
　　手机里报道的确诊人数一日日攀升，父母在家里转着圈打电话，他们总叫自己好好看书去，别管大人的事，可关上门传来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重。
　　吴天佑有一点点害怕，从他房间往外望可以看得很远，可是现在就跟被养在笼子里的小鸟似的，不能出门。
　　每天他都会悄悄把窗子打开一缝，把自己的脸贴上去，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弥漫上那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这座城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没有一点儿声响。
　　还好，还有合玮川和他聊天。每天他都会和合玮川打4个电话。早晨确定一整天的计划，中午验收一次，下午验收一次，到了晚上他们就随便聊天或者联机打游戏。
　　“哥，你说这个病毒真的会来我们这吗？”
　　合玮川抬眼望着他，吴天佑应该在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竖在一旁的书桌上，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毛茸茸的。“不会吧，都封控了，咱们这离武汉老远了。”
　　“哦，可不是还是那么多人跑出来了。”
　　“现在查的挺严的，大家都戴口罩了，别想那么多，而且或许就跟非典一样吧，再过几天特效药应该就研制出来了。”
　　“哥，我爸准备去捐菜，好像是饭店里的那些肉啊菜的就丢冷库里，之前和他合伙的那个叔叔他们商量着要给捐去灾区。”
　　“吴叔叔要亲自去吗？”
　　“不知道，他俩让我别管，啥都不跟我说。”吴天佑低下头埋在自己臂弯里，露出半只眼睛看着屏幕那一边的合玮川。
　　“既然是他们考虑好的，应该会做好准备吧，而且现在政府管控这么严，或许交给政府就行了。”
　　“是吧。”他没和合玮川说，老爸老妈吵架吵的挺厉害的，老爸从今天开始就出了门，到现在也还没回来。中午的时候杨俏珍一直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见他走到自己边上，还强撑着冲他笑说没什么。
　　“天佑，别害怕，会过去的。”
　　“哥，你说啥时候才会好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应该快了，那么多医生都去想办法了，那么多科研人员，很快就有结果的。别害怕，我们等着，乖乖在家就行。”
　　“好。”

　　没过多久，被通知开始上网课，很奇怪，认识的人都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了，小区里每天都有全副武装的胖白来挨家挨户量体温，发物资，家里就他娘俩，也没消耗多少。
　　父亲离开家了两个周，第3周隔离结束戴着口罩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那一天吴妈一开门看见吴爸胡子拉碴的模样，放声大哭，吴天佑憋了很久的泪也终于在他们面前大滴大滴落下。

　　解除封控后，一切慢慢回到正轨。
　　但吴家饭店的”正轨”回来得格外艰难。停摆的那几个月把积蓄耗得差不多了，客流量迟迟恢复不到从前，吴爸吴妈整夜整夜地对账，眉头拧成一团。后来经熟人牵线搭桥，又托了几层关系担保，吴爸总算拿下了新月古城那边一所初中的配餐资格。
　　合同签下来那天，吴妈在电话里跟林疏桐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喘口气的代价是，他们几乎回不了家了。配餐要凌晨四点到市场进菜，六点之前送到学校，白天还要在饭店备第二天的料，晚上等所有的锅碗瓢盆洗干净消毒完，往往已经过了十一点。新月古城离他们住的小区开车要四十多分钟，来回一趟将近两个小时，吴爸算了算油费和精力，直接支了两张折叠床放在饭店仓库后面隔出来的小间里，两口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吴天佑就这么被”剩”在了家里。
　　一开始没人发现不对，因为中午吴天佑搁学校里吃，他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每天起床热杯牛奶，吃个面包就去上学，下午回家随便炒个饭或者泡个泡面，他很忙，忙着复习，忙着做题。
　　在学校里，大家天天戴着口罩，桌子隔着老远，老师还经常叫他们别在下课围在一起，唯一能喘口气儿的就是回家以后跟合玮川视频那几分钟。
　　到周末，吴天佑哼哧哼哧收拾东西，收拾自己，洗了一大缸衣服，太累了倒头就睡。到了8点是被饿醒的，迷迷瞪瞪爬起来，刚好合玮川打来电话，他把视频挂好，在餐厅里忙进忙出，泡泡面。
　　察觉他家很空，而且很黑，吴天佑只开了个厨房的地灯，就搁那转来转去，烧水泡面，泡好了还虔诚地坐在泡了面的碗旁边，盯着它一动不动。
　　“这个点吃夜宵？”
　　“不是啊，这是我午晚饭合一体了，饿死我了！”
　　“怎么才吃晚饭？你爸妈呢？”
　　“他们在新月那边忙。”
　　“连周末都不回来？”
　　“那健康码一变了就得隔离，嫌太麻烦了，他俩忙着核对，忙着消毒，就说周末不回来了。”
　　“那你就天天吃泡面？”
　　“哎呀，我一个人没时间买菜嘛。”吴天佑揭开伸筷子拌了拌，觉得差不多了，挑起一夹，吹了吹了，塞嘴里，含含糊糊地“我每天能选不同口味呢，多方便啊。”
　　合玮川叹了口气，有些怪自己，都过去一个周了，没发现这家伙一个人待家里，“你来我家吧。”
　　“啊，不用了吧，多危险啊现在而且每天我那么早就要去学校……”
　　“来我家安全点，而且你现在忙着备考呢，得吃点好的。你一个人在家，都不知道你爸妈咋想的。”
　　“那……”
　　“我让我妈给你爸妈打电话，你好好收东西，我待会过来接你。”不给他拒绝的时间，合玮川挂掉电话下楼和林疏桐说明了情况。
　　听着听着林疏桐的眉毛皱了起来，拿过手机，给吴妈拨了号“天佑我接到我这边来住，”林疏桐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你们饭店那边忙完了再来接。我反正天天在家办公，多双筷子的事。”
　　吴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声音哑哑地说：“疏桐……这怎么好意思，你之前就已经帮了那么多忙……”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疏桐打断她，“他是我干儿子，我管几天怎么了。你和老吴先把生意稳住，孩子放我这儿，丢不了。”
　　戴好口罩，合玮川就出门去接吴天佑。
　　到他家看着他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搁那哼哧哼哧收垃圾的样子，合玮川就觉得自己这决定做的很对。
　　“哦哟，你一个人在家造成猪窝了都快。”
　　“我，我去上课，太忙了呀。”
　　“那你干嘛不早和我说？”
　　“没，没，想起来，”吴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合玮川撩起袖子帮他一起“好了，动作快点吧，不然待会我妈可急死了，说我来接你一个功夫，怎么接这老半天。”
　　“嘿嘿，好，谢谢哥！哥，你真好！”
　　搬到合家，又住进他熟悉的那个房间。
　　这一夜，吴天佑睡得很安心。
　　从那以后，吴天佑就住在了合家。每天上下学，十五分钟的路程，穿两条街。偶尔晚自习拖堂，天边夕阳都洒满了，云彩映得红彤彤的才出校门，远远就能看见路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灯亮着，合玮川坐在驾驶座里刷手机。
　　合玮川那会儿还没返校，两个人一个在二楼写中考卷子，一个在三楼赶大学网课的作业，隔着一层楼板，偶尔视频通话挂着不说话，各干各的。
　　楼下的厨房偶尔传来林疏桐切水果的声响，碗碟轻轻碰撞，像这个家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中考进入冲刺阶段了，合玮川却开学了，吴天佑也没办法去送他，就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回到家，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缺了一个嘴贫的，也没有一个和他吹牛打闹，带他打游戏的了。
　　疫情后的生活好像被按了加速键，除了在合家的记忆，其他吴天佑都有些记不清了，初三很快过去了，回忆里只剩下那个每天得派人到食堂用大箱子拎到教室里,分发到手里饭菜已经完全混合得软巴巴的快餐。
　　很幸运，那一年一中和十五中合并，扩招了将近300个名额，吴天佑踩着分数线堪堪挤了进去，实打实成为了合玮川的学弟。巧合的是，合玮川当年的物理老师，那个个子特别高，肚子圆滚滚的东北大汉，成了吴天佑的班主任。

　　合玮川靠在实验室走廊栏杆上，右手拿着手机，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高中好好念，到时候也考到浒城来，”他眯起眼睛往外看，隔着大玻璃可以望见操场上跑步的人群，声音里带上一丝向往，“咱俩没事也能出去搓一顿，说不准还能一起租房，现在合租挺方便的。”
　　电话那头吴天佑正趴在书桌上，用笔帽戳着橡皮，闻言一乐，“你可真瞧得起我，不过那时候你都工作了，我可出不起租房钱。”
　　“先给你记账上呗，”合玮川换了个手，嘴角翘起来，“等你毕业出来工作了按汇率给你算！”
　　“什么鬼，啥叫按汇率，”吴天佑一下子坐直了，橡皮被他弹到桌角，他伸手去够，“你赚的还是人民币吗？”
　　合玮川笑出声，往楼梯间走去，“金钱在每个时代购买能力都不一样啊，物价涨了的话，肯定要照理上调咯。”吴天佑终于够到橡皮，重新趴回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语气里全是嫌弃“……你以后出来肯定是个奸商……”
　　“哈哈，”合玮川开了门，楼道玻璃顶射下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那我就当你夸奖我喽。”
　　“你可要遵纪守法，”吴天佑用笔尖在橡皮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声音压低半度，假装严肃，“别到时候还需要我去捞你。”
　　“哟，那你打算以后学法吗？”合玮川转过身，背靠栏杆，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顶的旗子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吴天佑把橡皮翻了个面，想了想，“没想好，说不定我当人民警察呢！”
　　合玮川挑了挑眉，声音里浮起一层戏谑，“就这么想去抓我？”
　　“你咋总觉得我一定就去抓你呢？”吴天佑翻了个白眼，虽然合玮川在那边看不见，“你在学校干啥违法犯纪的事了？”
　　“倒也没有。”合玮川耸耸肩，低头用鞋尖画了个圈，笑意还挂在嘴角。
　　“话说你啥时候回来呀？”吴天佑终于放过了那块可怜的橡皮，撑着脸，望着窗外的大树，风不断吹着，驱走了夏末的炎热。
　　“快了，我准备买21号的票。”
　　“哦，那还有好几天呢。”吴天佑算了算日子，外面树梢上，一只麻雀蹦蹦跳跳的，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到左边
　　“我们28号见面会，你到时候想回母校看看吗？”
　　“行啊，不过一般见面会结束了，都会给你发假期作业，做好心理准备吧，一中的假期作业还是蛮多的。”
　　“啊，”听到这话，吴天佑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盯着手机，下一秒，把脸砸在了桌上“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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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高中以后，日子就像拧紧了的发条，一不留神松了手，它就呼啦啦地飞快往前转动，连带着人也跟着跌跌撞撞往前跑。
　　月考、周测、黑板右上角倒数的天数、食堂永远排不完的队——吴天佑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转得晕头转向，连喘口气都得掐着秒表。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合玮川是那个准时出现的外援，像一根从滚筒外伸进来的绳子，让他好歹有个能抓住的东西。
　　每个周六傍晚，吴天佑背着塞满试卷的书包挤上回家的地铁，车厢里人贴着人，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掏出来，拇指熟门熟路地滑到合玮川的对话框。从月考排名到同桌上课偷偷吃辣条被呛到流眼泪，从物理老师标志性的方言口头禅到后排男生又跟隔壁班女生传了什么样的小纸条，他一股脑全倒出来，打字速度比考试写作文还快。
　　那是他一周里话最多的时候，所有攒下来的委屈、好笑、无语、不甘，都攒到周六傍晚这趟晃晃悠悠的地铁上，一起往外倒。
　　合玮川要是没什么事，看到消息就会直接拨电话过来。电话一接通，吴天佑的声音就压不住了，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合玮川在那边偶尔插两句嘴，时不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有时也会认真给他支招——“你跟那个同桌说，下次吃虾条得了，味道没那么大。”两个人在嘈杂的地铁背景音里叽叽咕咕，从夕阳晃到路灯亮起来。
　　有时一直到吴天佑刷卡出站、走回家、推开家门，甚至端着饭碗坐到餐桌前，电话都舍不得挂，米饭扒拉两口，又想起什么新料，赶紧咽下去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