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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风宴 你若输了, ...

  •   夜幕降临时,朔狄王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秦肃站在栖云阁廊下,已经换上了那身墨色劲装。他没有穿甲胄,太重,动起来慢半拍,在陌生环境里慢半拍就是死。他只带了刀,刀鞘上的阴沉木在夜风里泛着幽光。

      幂儿搀着公主从屋内出来。李韶华换了一身绛红色的朔狄华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狼纹,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坠着细碎的宝石。这身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北地女子的大气。

      但秦肃注意到她绞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

      “走吧。”李韶华说。

      萨依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从栖云阁到主殿,要穿过三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夜风从雪山那边灌进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萨依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沿途的景致,花园、议事殿、钟楼,说到兴起时还会比划两下。李韶华偶尔问上一两句,萨依便答得更加起劲。

      秦肃跟在后面,将每一处拐角,每一道门,每一段宫墙的高度记在脑子里。他注意到沿途的侍卫每隔五十步一岗,换岗的痕迹很新,今晚的布防比平时至少加了三成。

      是迎接,还是围困?

      他收回目光,没有让这个问题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主殿到了。

      殿门大开,灯火辉煌。乐声和谈笑声从殿内涌出来,在夜空中回荡。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狼,比城门处的小一些,却更加精致。狼的眼睛以黑色曜石镶嵌,在火光中幽幽发亮。

      秦肃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遍。

      数十根朱红色的大柱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绘着巨幅的狼神图腾: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立于雪山之巅,仰天长啸,周身环绕着星辰与火焰。

      殿内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朔狄的贵族们穿着各色华服,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他们看到公主进来,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

      秦肃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高处的王座上。

      赫兰殊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银线绣制的狼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那副半面面具已经摘去,露出完整的面容,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薄唇微抿,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琥珀色的眸子低垂着,似乎对殿内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而他的脚边,卧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

      那狼比秦肃见过的任何一头狼都大。不是大一圈,是大一倍。毛色乌黑发亮,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它硕大的头颅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秦肃知道它,那就是传闻中朔狄王身边那头恶狼,饮人骨血,凶残至极。

      此刻,那头传闻中的恶狼就卧在距他二十步远的地方。

      “大梁明澜长公主到——”

      侍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殿内的谈笑声像被一刀斩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韶华身上。好奇,审视,轻蔑,还有个别毫不掩饰的敌意。

      秦肃绷紧了神经。

      李韶华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入殿中。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她的目光与那些审视的眼神一一交汇,不闪不避,最后落在王座上的赫兰殊身上,盈盈下拜。

      “拜见王上。”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赫兰殊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玩着玉杯,琥珀色的眸子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越过李韶华,直直地落在秦肃身上。

      那一瞬间,秦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见过战场上千军万马的杀气,见过大梁朝堂上明枪暗箭的阴毒,却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

      秦肃没有动。他迎着那道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压制情绪,是本来就没有。

      在冷宫里饿到第三天的时候,人的情绪就会消失。愤怒、恐惧、不甘,都是需要力气的,而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这些东西。他需要等,等赫兰殊先移开目光,或者等赫兰殊下令杀他。

      哪一种都可以。他都有准备。

      黑狼站了起来。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有贵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侍奉的酒侍都僵在了原地。

      那头巨狼从王座边缓步走下台阶,爪子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它的尾巴低垂,耳朵前竖。

      这是猎食者靠近猎物时的姿态。

      它不是冲公主去的,而是冲秦肃来的。

      秦肃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他垂着眼,看着那头巨狼一步一步靠近,右手依旧贴在刀柄末端。

      他没有拔刀的迹象,但他已经算好了,从刀出鞘到刺入那头狼的咽喉,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如果狼先动,他会在半次呼吸之内完成这个动作。

      玄煞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皮毛的气味。不是普通野兽的气味,是吃过人的野兽才会有的气味。

      秦肃在西北战场上闻过这种气味,狼群尾随军队,啃食战死者的尸体,它们的呼吸里就带着这种甜腻,让人胃里发紧的腥气。

      玄煞没有叫,没有龇牙。

      它只是张开嘴,让秦肃看到了它的牙。

      秦肃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收紧,比量那张嘴的咬合角度,獠牙的长度,以及如果它扑上来,他从哪个角度刺入能一刀切断它的喉管。

      玄煞合上了嘴。

      它歪了歪脑袋,幽绿的眼睛盯着秦肃,像是在打量一道不合口味的菜。然后它打了个响鼻,那股带着血腥气的热息喷在秦肃脸上,随后它转过身,走回了王座边。

      秦肃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一寸。

      “玄煞。”

      赫兰殊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干净清冽,如同冰泉击玉。

      玄煞在王座边卧下,将脑袋搁在前爪上。但它的眼睛依旧半睁着,盯着秦肃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

      赫兰殊的目光从秦肃身上移开,落在李韶华身上,微微抬手。

      “公主免礼。”

      李韶华直起身,抬眸看向王座。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赫兰殊的真容,面具下的那张脸比她想象中更加年轻,也更加冷峻。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可眼底却没有什么情绪。

      “公主连日奔波,远道而来,想必已疲惫不堪。”赫兰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宴席简单,在场诸位不必拘礼,便当是,为公主接风洗尘的家宴。”

      公主被引至赫兰殊右下首的席位。那个位置离王座很近,只比左手边的世王席位稍远一些。秦肃立于她身后三步处,按刀而立。

      秦肃的目光从赫兰殊身上移开,落在坐在赫兰殊左手边的萧景明身上。

      萧景明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那条狼头纹的玉带。

      他的席位比任何王公大臣都更靠近王座,桌上摆着的酒器也比旁人多了一副。秦肃注意到,方才玄煞下场时,萧景明端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像是见怪不怪,知道那头狼不会伤他。

      赫兰殊拿起酒杯,萧景明便倾身替他斟满。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秦肃收回目光。

      这样的默契,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太久,久到连呼吸的节奏都能对上。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朔狄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公主,有人用朔狄话低声议论着什么。

      秦肃听不太真切,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对这位南朝公主并无太多敌意。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武将突然站起身,端着酒碗,声如洪钟:“王上!”

      殿内安静下来。

      那武将满脸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摇晃着走到殿中央,朝赫兰殊行了一礼,然后用朔狄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秦肃大概能拼凑出来意思,就是想和自己这个南边来的比试一番。

      赫兰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萧景明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秦肃注意到萧景明说话时,赫兰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然后赫兰殊微微侧头,看了萧景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意。

      萧景明便不说话了。

      赫兰殊收回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秦肃身上。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王上。”秦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赫兰殊微微挑眉。

      “大梁禁军副统领秦肃。”秦肃说,“既然贵国的将军想见识大梁的武艺,臣愿意奉陪。”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络腮胡武将大笑起来,不知道是听懂了他说的汉话,还是没听懂,只是看到了他的态度,用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好!痛快!”

      秦肃没有看他。他看着赫兰殊。

      “但臣有一个条件。”

      殿内的喧哗声像被一刀斩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肃身上。一个南朝来的侍卫,在朔狄的王殿上,对他们的王提条件。

      赫兰殊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说。”

      秦肃上前一步,从公主身后走了出来。他先是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刀鞘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韶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赫兰殊。他站在殿中央,墨色的劲装在烛火下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没有甲胄,没有披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人,和一双手。

      “空手。”他说,“臣不用刀。”

      殿内哗然。

      那个络腮胡武将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秦肃,酒醒了大半,“你——”

      “巴图尔。”赫兰殊开口了。

      殿内瞬间安静。

      赫兰殊把玩着玉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巴图尔身上。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的菜式。

      “既然他不用刀。你也不许用。”

      巴图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赫兰殊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声道:“是。”

      赫兰殊的目光移回秦肃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瞬。秦肃没有低头,没有欠身,没有做任何表示臣服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殿中央的树,沉默固执,毫不退让地站着。

      赫兰殊嘴角弯了一下。

      “秦统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你若输了,这头狼,今晚可就要加餐了。”

      殿内死寂。

      “孤的牢狱里有一批刑犯,孤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们……”赫兰殊说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却让座下不少人打了个寒颤,那头狼此刻就在赫兰殊的脚边,抱着一块牛腿,张着血盆大口,大快朵颐。

      若是秦肃输了,那批刑犯,怕是要变成这头狼的夜宵。

      秦肃看着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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