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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王城 朔狄居然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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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朔狄王城的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青铜铰链的嘶吼声如同巨兽吞咽猎物后的餍足低吟。
秦肃策马走在鸾驾侧前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玄甲武士。
那些人都身量高大,面颊被风沙磨出粗粝的棱角,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紧紧地盯着这支从南方来的队伍。
和亲队伍被夹在中间,在这青灰色的巨石城道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误入狼群的羊。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城中大道宽阔笔直,两侧商铺林立,虽已近夜晚,却依旧热闹。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股粗犷而蓬勃的生气。
卖烤馕的摊贩掀开炉盖,热气和麦香一同涌出;牵着骆驼的商队从人群中挤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几个裹着厚毛毡的孩子赤着脚在雪地里跑,脸颊冻得通红,笑得很开心。
与大梁传闻中“暴君治下民不聊生”的景象截然不同。
秦肃微微眯起眼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李韶华掀开轿帘一角,悄悄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高鼻深目的朔狄人,掠过那些她看不懂的招牌和旗帜,最后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赫兰殊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如松,墨狐大氅在风中翻涌如夜鸦之翼。
他目不斜视,对两侧此起彼伏的“叩见王上”只是微微颔首,偶尔抬一抬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李韶华放下帘子,有些紧张地绞着手帕。陪嫁的贴身宫女幂儿在一旁轻声安抚:“公主,莫要担心,有秦统领在呢。”
“本宫知道。”李韶华低声说,手指却仍不自觉地绞着帕角。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来之前她做过许多准备,学过朔狄话,背过朔狄礼仪,甚至专门找人打听过赫兰殊的喜好。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里,被这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语言包围着,她才发现,那些准备远远不够。
鸾驾外,秦肃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平稳:“公主,前方有人来了。”
李韶华微微一怔,透过帘缝向外看去。
只见队伍前方,一骑从赫兰殊身侧折返,朝鸾驾这边策马而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狼头纹的玉带,在满目的玄色甲胄和深色衣袍中格外显眼。
他在鸾驾前勒住马,秦肃看清了他的脸。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高鼻深目,轮廓深邃,是纯正的朔狄长相,嘴角噙着的笑意带着几分含蓄与周到。
一旁翻译传话的随从介绍道:“这位是世王殿下,叱罗氏,公主殿下也可以记住殿下的汉名,姓萧,唤景明,是当年王太后亲自为殿下赐名。”
男人朝着鸾驾和秦肃微微颔首。
“二位初来乍到,一切都需熟悉,臣受王上嘱托,特来为公主与秦统领引路。”
他说的同样是一口流利的汉话,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连咬字都带着几分中原士族的雅致。
李韶华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秦肃,秦肃也在打量这个男人。
他的马是上等的战马,鞍具精致却不张扬,衣料是极好的素锦,腰间玉佩上刻着狼头,是朔狄贵族才配使用的纹样。
能在赫兰殊身边近臣武将中为他们引路的,定然不是普通的贵族。
“世王殿下,汉话说得倒是漂亮。”秦肃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试探。
萧景明笑了笑,那笑容温润无害,“秦统领谬赞,臣是纯血的朔狄人。只是臣自年幼便在陛下身侧陪读,耳濡目染罢了。”
“陪读。”秦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评价,只是重复,毕竟能在帝王身边陪读的人,若非出身显赫,便是深得信任。
这个词刺进萧景明的耳朵,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不动。
“世王殿下客气。”公主的声音从鸾驾中传出,带着公主应有的矜持与端庄,“有劳殿下引路。”
萧景明策马走在鸾驾侧前方,与秦肃并辔而行。他仿佛对这支来自南方的队伍充满了善意的好奇,一路上不紧不慢地介绍着沿途的景致。
“这是王城的主街,名为狼脊大道,贯穿南北。”他抬手指向远处,“两侧是各部和贵族的府邸,再往前便是宫城。陛下知公主喜静,特意将诸位安置在距离椒兰殿不远的偏宫,院子是新修的,还栽了寒梅,听说公主在南朝时便喜爱梅花,陛下特意命人移植了几株。”
李韶华沉默了一下,斟酌开口,“……王上费心了。”
“公主客气。”萧景明含笑回应,“王上虽不擅言辞,但对此次和亲极为重视。公主但有需求,尽管吩咐臣便是。”
“世王殿下,”秦肃策马靠近了半步,两人并辔而行,“陛下方才在城门口说,他知道我是谁。”
萧景明侧过头看他。
“陛下知道的事,一向比旁人多。”他说。
“那陛下知不知道,”秦肃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狼头玉佩上,“我这次来,带了多少人?”
萧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两匹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完全一致。
“三百虎贲。”萧景明说,“加上车夫、杂役、陪嫁的宫女,一共四百二十三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依旧是温润的。
“秦统领放心,朔狄王城装得下这些人。”
秦肃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世王殿下对数字记得真清楚。”
“分内之事。”萧景明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蹄声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响着,秦肃落后了半个马身。该问的问完了,没必要再并辔。
队伍穿过狼脊大道,又经过两道宫门,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和民宅变成了高墙深院,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石灯,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将青石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这边便是偏宫了。”萧景明勒住马,抬手指向前方。
秦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座精巧的院落坐落在宫墙深处,院墙不高,墙头覆着薄雪。院门是崭新的朱红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栖云阁”三个字,笔力遒劲,是朔狄文字,旁边用更小的字刻着汉文。
“栖云……”李韶华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王上亲自取的名。”萧景明微笑道,“说是公主远道而来,愿此间能成为公主栖身之所,如云归岫。”
李韶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看来本宫改日要去亲自多谢王上了。”
萧景明翻身下马,亲自引着鸾驾进了院门。院内果然新栽了几株梅树,虽未开花,枝头已缀满了花苞,在暮色中隐隐透出一抹红意。
“王上知公主喜静,特意将此处收拾出来。”萧景明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一切都是新置办的,公主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吩咐下面的人去改。”
公主下了轿,在幂儿的搀扶下走进院子。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精巧的布置,最后落在廊下那一排新栽的梅树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已经很好了。劳烦殿下替本宫谢过王上。”
秦肃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他在看院墙的高度、院门与宫道之间的距离、周围建筑的布局。
栖云阁的位置在王宫深处,背靠一道天然的石壁,只有一条路能进来。安静,隐蔽,也意味着一旦有人堵住那条路,里面的人无处可逃。
秦肃的目光从那几株梅树上扫过。泥土是新的,但梅树的根系至少长了三年。不是临时移植的,是从别处整株挖来,带着原土运进来的。三千里路,运几株活着的梅树,比运一车黄金还难。
萧景明又引上一名年轻女子,“这位是陛下亲自挑选为公主引路的女官,萨依。她对宫中的事务熟悉,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
那女子上前一步,行了个略显生疏的中原礼节,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带着几分天真的小圆脸。
她的朔狄话说得又快又脆,见公主似乎没听懂,又连忙换成磕磕绊绊的汉话:“小、小女名唤萨依,任公主差、差遣。”
李韶华被她那认真的模样逗得微微一笑,“那就有劳萨依姑娘了。”
萧景明又交代了几句琐事,便拱手告辞,“公主舟车劳顿,今日先好好歇息。王上说了,今晚设宴为诸位接风,届时会有人来引路。公主不必紧张,只是寻常的家宴,见见朝中的几位重臣罢了。”
萧景明离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萨依领着幂儿去收拾行李,李韶华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梅树出神。
“公主在想什么?”秦肃走上前,低声问道。
李韶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在想,那位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秦肃看着她。
她顿了顿。
“刚刚在城门口,他抬手的那个动作,不是要杀我们。他只是想看看,我们会是什么反应。”
秦肃沉默了一息。“公主看明白了。”
公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秦肃,这样的人最难办。”她说,“有所求的人,你能猜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猜不到。”
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秦肃问。
李韶华的声音从暮色中传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
“等。等他露出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他也不会例外。”
她说完,走进了屋内。幂儿连忙跟上,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
秦肃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门帘,忽然想起贵妃。贵妃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宫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争宠的妃子,是先帝。
伴君如伴虎。没有人知道先帝在乎什么。一个人如果没有明显在乎的东西,就相当于没有弱点,没法被威胁,也没法被讨好。
秦肃收回目光,开始检查栖云阁的每一道门栓。没有暗门,没有密道,连窗栓都是新的。墙角的暗沟,屋顶的瓦缝,院外的宫道。他查了整整两遍,把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摸了一遍。
查完最后一道门,他在廊下站定。
萧景明还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像一道模糊的影子。他没有看秦肃,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
“这些梅树,是陛下让人从南朝运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运了三千里,死了大半。活下来的就这么几株。”
秦肃看着他。
萧景明收回目光,朝他拱了拱手。
“秦统领,今晚的宴会,陛下会到场。公主那边,还望统领多上心。”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一个尽职的臣子在交代分内之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晃了晃,消失在宫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