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朔雪逢君 秦肃跟随和 ...

  •   暮色像一盆稀释的墨,从天边浇下来。
      山脉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朔狄与大梁隔成两个世界。山上怪石嶙峋,偶有苍鹰盘旋,透着一股苍凉肃杀之气。
      朔狄王城的巨门在队伍前方缓缓开启,青铜铰链转动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正在醒来。
      惊起的寒鸦从城墙上扑棱棱飞起,在天幕下盘旋,不敢落回原处。
      秦肃勒住缰绳,座下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那城门后面太安静了。
      三百虎贲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可他们的马蹄声在这青灰色的巨石城墙面前,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连回音都透着一股被吞噬的闷滞。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玄甲武士。弓弩在手,箭尖朝下。
      秦肃在禁军当差十五年,分得清列队和瞄准的区别。那些箭尖虽然在朝下,但弩机已经张开了。
      只需要一声令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鸾驾说了一句:“公主,无论听到什么,不要掀帘。”
      轿帘动了动,明澜公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他预想的要镇定:“本宫知道。”
      秦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座城门。
      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狼,足有两人高,龇牙咧嘴,神态狰狞。狼的眼珠以红宝石镶嵌,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两团被封在石头里的火。
      秦肃见过很多城门,大梁京城的正阳门,气派恢宏;西北边镇的大同门,厚重敦实。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城门。
      它的作用并非欢迎,而是震慑。
      一队玄甲骑兵从城门中鱼贯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得像一声声闷雷。骑兵分列两侧,甲胄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冷光,面甲遮住了他们的脸,只露出一双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秦肃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
      他打过仗,在西北的戈壁上跟北狄的骑兵交过手,知道什么人能在马背上坐出这样的姿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马是通体乌黑的骏马,比两侧的玄甲骑兵高出半个马头。马上的人穿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在朔风中猎猎翻飞。
      秦肃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坐姿。脊背挺直如刀脊,缰绳握在左手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戴手套,然而朔狄初冬的风像刀子一样,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没有一丝畏缩。
      大氅的领口翻出一圈墨狐皮毛,衬着那截露出的脖颈,苍白,瘦削,像一柄被雪藏了整个冬天的刀,刚刚出鞘。
      然后秦肃才看到了他的脸。
      准确地说,是半张脸。
      银白色的金属面具覆住了上半边,从额际到鼻梁,顺着他的面部轮廓紧密贴合,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是秦肃没见过的风格。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颌与薄唇。那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像是被这北地的风雪漂洗过太多次,连血色都不肯多留一分。
      秦肃见过很多危险的人。
      大梁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文官,战场上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砍的疯子,冷宫里饿疯了敢拿石头砸人的废妃庶人。他知道危险长什么样。
      但这个人不一样。
      危险的气息就像是从这个人的骨头缝里生长出来似的,一株从冻土里硬生生钻出来的荆棘,甚至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多锋利。
      秦肃忽然想起临行前,大梁禁军的旧部,一个叫林禾的小伙子塞给他烙饼时,说的那些话。
      “统领,我听说朔狄那边很多狼。入城之前千万要小心,尤其是夜里。那边的人都信什么狼神,每年都要拿活人祭……”
      当时他拍了拍林禾的肩,说了句“知道了”。他当时没怎么在意,以为林禾说的狼,是真正的狼,野兽,山林里成群结队的那种狼。
      此刻他看着马背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意识到,在朔狄,狼,也许象征着另一种东西。
      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秦肃侧头,看到明澜公主的鸾驾轿帘被掀开了一角。幂儿在里面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但公主没有听。
      她掀着帘子,露出一张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脸,眼睛却是亮的,眼中映出庞大的城门和远处重叠的山峦,映出那个骑着马的身影。
      秦肃策马靠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公主,轿帘。”
      明澜公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她没有放下帘子,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个人……就是朔狄的王?”
      秦肃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男人忽然动了。
      赫兰殊。秦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传闻中饮血茹毛的暴君,朔狄的王。
      男人抬了抬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秦肃不是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不止秦肃,两侧的玄甲骑兵也注意到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将弓弩上抬了三寸,从箭尖朝下变成了箭尖朝前。城墙上那些玄甲武士也动了,弓弩张开的声音在暮色中响成一片,像无数只蝉同时振翅。
      三百虎贲的阵列中爆发出一阵甲胄相击的声响。有人拔刀,有人在喊“保护公主”,马蹄在原地踏动,将青石板踩得咯吱作响。
      一个年轻的侍卫,秦肃记得他叫周平,才十九岁,第一次出远门。他已经从鞍侧抽出了刀,刀尖对准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秦肃没有拔刀。
      不是因为他比周平更勇敢,是因为他看到了赫兰殊的眼睛。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但没有遮住他的视线。那道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越过所有拔刀的侍卫,越过那些惊慌的面孔和颤抖的刀尖,直直地落在一个地方。
      鸾驾。
      他在看公主。
      那道目光里没有杀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像是猎人在决定是否放猎物一条生路。
      “周平。”秦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把刀收起来。”
      周平看了他一眼,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愕和愤怒:“统领,他们——”
      “收起来。”
      周平咬了咬牙,把刀收回鞘中。
      秦肃策马,从鸾驾旁边离开,朝队伍最前方走去。他穿过那些还在骚动的虎贲,穿过那些按着刀柄,面色铁青的副将,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前端,勒住缰绳。
      赫兰殊的目光从轿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秦肃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毫不畏缩地直视回去,在半空中无声的交锋,碰撞,擦出火花。
      一头狼在嗅闻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在判断对方值不值得花费力气去咬死他,就是这种眼神。
      秦肃没有下马。
      按照礼仪,他应该下马,单膝跪地,行朔狄的礼,或者大梁的礼,或者任何一种能表明他没有敌意的礼。
      但他没有。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在陌生的异域国家,任何示弱的姿态都不会换来安全,只会换来轻视。
      他坐在马上,与赫兰殊平视。
      那双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大梁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像冰棱落在石板上,寒冷刺骨。
      让人惊诧的是,赫兰殊的汉话居然十分标准,字正腔圆,没什么异域口音,就像是从小在中原长大一般,顺畅自然。
      秦肃蹙了蹙眉,也是有些诧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手从刀柄上移开,按在鞍桥上,并没有下马行礼,而是微微欠身。
      “大梁禁军副统领秦肃,奉旨护送明澜长公主入朔狄和亲。”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参见朔狄王上。”
      赫兰殊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秦肃身上,随意打量了一遍,最后又落回在了他的脸上。
      “孤知道你是谁。”
      赫兰殊再没有看他,可能是不愿在一个侍卫身上多浪费什么时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鸾驾的方向。
      “风雪将至,迎公主进城。”
      这句话不知是讲给秦肃和公主听,还是讲给身旁随行的下人听。
      不过赫兰殊似乎也并不在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声轻哼随着冷风钻进秦肃的耳朵,或许有恶意,又或许没有,都已经被朔狄的风包裹的冰冷。
      秦肃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赫兰殊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玄甲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左手,那是一个让他们跟上的手势。
      秦肃策马回到鸾驾旁边。轿帘还掀着,明澜的脸从里面露出来,面色比方才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亮的。她看着秦肃,忽然说了一句:“他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秦肃没有回答,只是想起赫兰殊从面具后面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琥珀色的眸子。
      她错了。
      这个人,比传闻中可怕得多。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穿过那道巨兽咽喉般的城门。秦肃骑在马上,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又按上了刀柄。
      因为秦肃忽然想起,在大梁的一个雨夜,那道和亲的圣旨还没有下达,贵妃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把自己叫到一旁,嘱咐自己一定要保护好明澜公主的那一天。
      “替我护好韶华……一辈子平安……”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青铜铰链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狼嚎,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秦肃没有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