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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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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长公主赐婚的消息就传到江家,周氏正在正堂算账。
几个人正在正堂里算账,赵氏把库房单子摊了满桌,江疏兰在旁边把玩那只羊脂玉镯,江怀安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一家子正商量宅子怎么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江全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老夫人……”江全喘着粗气,“长公主府传来消息,大小姐、大小姐她……”
“她怎么了?”周氏头也不抬,手指还在扒拉算盘珠子,“被长公主轰出来了?我就说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江全咽了口唾沫,“长公主把大小姐赐婚给了刑部尚书陆大人,三日后完婚!”
算盘珠子“啪”一声停了,周氏的手僵在那。
江怀安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全泼了出来:“你再说一遍?”
“刑部尚书陆晏,就是那个铁面阎罗,长公主亲自做的媒,满座宾客都听见了。”
江疏兰噌地站起来:“她怎么可能嫁尚书!她爹都死了,她现在就是个破落户,哪个尚书会娶她?”
赵氏也慌了:“老夫人,这、这要是嫁进尚书府,那宅子……”
周氏那张瘦脸上的笑全没了,一拍案几:“她凭什么!”
满屋子死寂。江疏兰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现在觉得这东西无比烫手。
刚才还志得意满的一家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哑口无言。
三日后,陆府迎亲。
喜轿从长公主府出发,绕过半座京城,吹吹打打停在了刑部尚书府门前。
江疏蘅被喜娘扶下来时,脑袋上顶着的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眼前一片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她听见周围的贺喜声,有人喊“恭喜陆大人”,有人笑“铁面阎罗也娶亲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她分不清哪个是陆晏的。
拜了堂,被送进洞房,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哔剥的声响。
江疏蘅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上。她袖口里藏着东西,三张抄录的案卷纸,是从父亲旧稿里翻出来的户部漕运账目底稿,折成薄薄一叠塞在袖中。她攥了整整一天,掌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红盖头底下,她看见一双玄色靴子停在面前,陆晏静静地站在那里。
江疏蘅捏紧了袖口,片刻后,一只手伸过来,掀了盖头。光线扑到眼底,她眯了一下眼,抬头正对上陆晏的脸。他穿一身暗红喜服,面无表情。
“江小姐,”他淡淡道,“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江疏蘅心里一紧,面上平静:“大人说什么?”
陆晏直接伸手探进她袖口,抽出来时指间夹着那叠折好的纸。他展开,目光扫过去,落在“户部漕运”“周道明”“三十万两”几个字上。
他抬眼看她:“夫人好雅兴。”
江疏蘅垂下眼:“闲来无事抄的,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陆晏把那几张纸扔在桌案上,指节叩了叩,“江御史弹劾户部侍郎周道明的底稿,夫人抄来打发时间?”
江疏蘅柔声道:“父亲留下的旧稿,女儿家没见过这些,好奇罢了。”
陆晏看着她,烛光让他的轮廓更冷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冷声道:“江疏蘅,你嫁进来要查案,我不管。但别牵连陆家。”
陆晏目光冷漠:“你父亲弹劾周道明,次日便死了。你嫁进刑部,想翻卷宗、找证据,这些我都猜得到。”
“但你听清楚,你查你的,出了事别找我。陆家百年门楣,不能栽在你手里。”
江疏蘅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当当:“大人既然都清楚,那我也想问你一句,父亲死前最后一封奏疏递到刑部,那封奏疏,大人压了还是递了?”
“递了。”陆晏说,“递上去的次日,你父亲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传来一句话:“洞房你自己歇,本官去书房。明天起你管后宅的事,府中公文别碰。”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江疏蘅坐在床沿,红烛还燃着,满屋子都是喜绸的红。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被陆晏翻过的底稿,一张张折好收进袖中。
她吹灭了几支红烛,只留床头一盏。烛火晃动间,她弯了一下嘴角。
不让碰就不碰?
婚后第三日,陆晏书房里的陈年案卷就被动了。
陆晏进去时,左侧架子上那堆落了灰的卷宗整整齐齐码成了三摞,按年份、按事由分好了,每摞上头压着一张小纸条,用蝇头小楷标注了类别。窗边的书案上也清出一块空地,笔墨摆得端端正正,墨锭是新研的,还没干透。
陆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管家:“谁进的?”
管家躬身:“夫人今早来的,说是给大人收拾书房。”
陆晏走进去翻了翻那几摞卷宗。都是刑部去岁的旧档,是他积着没看的,翻到第三摞时,指间夹出一张单独夹在里面的笺纸,上头用朱笔圈了三处,旁边批了两个字:笔异。
陆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把三摞卷宗里被朱笔圈过的那几份逐一抽出来比对,发现都是户部相关的移送公文,来自同一个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赵启明。
三处圈痕分别在三份公文的签名上。陆晏凑近了看,起初没看出什么,但把三份签名并排放在一起时,他看出来了,三个“赵启明”,笔迹乍看一致,细看却有细微不同。
起笔的顿挫、收锋的力度,第三个比第一个软了几分,像手生了,又像刻意模仿。
他捏着那张朱笔笺纸,抬眼望向窗外。院子里,江疏蘅正蹲在廊下给一盆兰草浇水,素色春衫,袖子挽到小臂,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温婉持家的新妇。
陆晏推开窗户:“夫人。”
江疏蘅抬头,冲他笑了笑:“大人今日回来得早。”
“这些卷宗,”陆晏扬了扬手里的笺纸,“你整理的?”
“是。”她放下水瓢站起来:“后宅的事打理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替大人归了归类。大人若嫌我多事,我下回不碰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温软软的,脸上还带着笑。
陆晏看着她:“卷宗里夹的这张纸,你写的?”
“什么纸?”江疏蘅走近了几步,隔着窗子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似的,“哦,那个。我整理的时候看见三份公文上的签名不一样,觉得有趣,就圈出来给您瞧瞧。大人别笑我,女儿家不懂这些,就是……手欠。”
她说着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点点,看起来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陆晏合上窗户,转身回书案前坐下。
窗外,江疏蘅重新蹲下去浇那盆兰草,手指拨着叶子,嘴角那点弧度被宽大的袖口遮着。
她没碰呀,只是“整理”时顺手夹了张纸,什么也没碰。
至于陆晏有没有把那三份签名和父亲的“遗书”放在一起看,那不是她该操心的。
书房里,陆晏把那三份公文重新展开,目光在签名上停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朱笔笺纸。
“笔异。”
他食指叩了叩桌面,把笺纸压在了砚台底下。
这一压,压了五天。
五天里江疏蘅再没进过书房。她安安分分管着后宅,核对采买账目、安排洒扫、给院子里的花木浇水,偶尔亲自下厨做两道小菜,让人送到书房去。
第六日一早,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春衫,头上只簪一根银簪,带着青黛出了门。青黛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小姐,咱们去哪儿?”
“回江家。”
“回江家?”青黛瞪大眼:“老夫人她们……”
“她们不敢动我。”江疏蘅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尚书夫人的名头摆在那儿,周氏再横也不敢在府门口跟我动手。”
果然,马蹄停在江家门前时,门房远远看见她翻身下马,腿肚子先软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大小姐回来了!”
江疏蘅推开大门往里走。正堂里没人,四处静悄悄的。她径直穿过回廊往后院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往常姐姐江疏棠住的东厢房门口,本该有丫鬟守着熬药的小炉子,今日没有。
她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江疏棠缩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听见脚步声微微睁眼:“阿蘅……”
“姐姐。”江疏蘅握住她的手:“药呢?怎么没煎药?”
江疏棠摇摇头:“二房的人……把药停了……说你嫁出去了,以后江家的开销……”
江疏蘅握紧了姐姐的手,周氏说过“你姐姐的药可就断了”,说到做到了。
她嫁进尚书府第一天,周氏就停了姐姐的药。
青黛在门口急道:“小姐,我去请大夫!”
“去。”江疏蘅扬声道:“找最好的,抓最好的药,账记在尚书府。”
青黛应声跑了出去。江疏蘅坐在床沿,握着姐姐的手,看着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姐姐放心,他们不敢再停了。从今以后你每日的药我来送。”
江疏棠虚弱地笑了笑:“你嫁了人……不用管我……”
“我嫁人就是为了能管你。”江疏蘅替她把被角掖好,“不然我嫁他做什么。”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嫁进陆府,为查案是真,但为姐姐能有人撑腰,也是真的。
从江家出来时,江疏蘅没打算找周氏理论。药停了就是停了,去闹一通她们也不会承认,还得反过来卖惨说她仗势欺人。
但这个账,记下了。
回陆府的路上经过东市,青黛拎着药包坐在她身后。拐过一个路口时,江疏蘅忽然勒住马。街对面茶楼的二层窗边坐着一个人,石青色常服,端着茶盏往下看。
陆晏?他今日休沐?
陆晏也看见了她,隔着一条街,目光落在她马后青黛拎着的药包上。
江疏蘅扯了扯缰绳继续往前走,他看见了也好,省得她解释。
当晚她回房时,桌上放着一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两个字:“药钱。”
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出来了。那天洞房里她看过他掀盖头的那只手,修长、稳、指节分明,写出来的字也干净利落。
这算什么呢?她的契约夫君给她的“贴补家用”?还是别的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回江家看姐姐,路过陆晏书房时,他正站在门口看公文,两人隔着半个院子打了个照面。
她冲他点了点头:“大人早。”
他“嗯”了一声:“你的马拴在前院了。”
“多谢大人提醒。”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裙摆扫过石阶。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他在说:“明天那个药,让管家派人去送。你来回跑不像样。”
江疏蘅脚步停住,回头看陆晏。他正在低头看公文,还是一副清冷的样子。
她弯了一下眼睛:“好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