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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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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长公主府送了帖子来。”青黛拎着一张洒金笺跑进院子,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江疏蘅正蹲在廊下晒药,闻言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来展开,上头写着:“明日午时,临水阁赏花。”落款是长公主的私印,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带新妇来认认人。”
她把帖子合上,想了想,朝书房那边看了一眼。
“青黛,你说我去长公主府,要不要跟陆大人说一声?”
青黛眨眨眼:“小姐要说不说都行吧?反正大人又不怎么管您。”
“话是这么说。”江疏蘅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但我顶着他夫人的名头出门,该知会还是得知会一声。”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她叩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陆晏正坐在案后看公文。
“长公主府明日设宴赏花,请我去。”江疏蘅把帖子放在他案上,“我明日午时出门。”
陆晏目光没离开公文:“嗯。”
“那我去了?”
“嗯。”
江疏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陆晏抬眼看她:“户部那些人的家眷也会去。你少说话。”
“巧了,”江疏蘅笑了笑,“我正想说大人多虑了,我这个人最不爱说话。”
陆晏张了张嘴,说了句:“出去吧。”
第二天午时,江疏蘅换了一身水青色暗纹长裙,头上簪一根白玉簪。青黛跟着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时,她看到陆晏站在书房门口,远远望着这边。马车动了,她放下帘子。
长公主府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侍女迎上来引她往里走。临水阁摆着十几张案几,坐了大半的人,珠翠满目、笑语盈盈。
江疏蘅走进去时,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太友善的。
“这边坐这边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妇人朝她招手,笑眯眯的,“你是陆大人的新妇吧?我是户部郎中方大人家眷,姓孙,你叫我孙娘子就好。”
江疏蘅在她旁边的案几落座,笑道:“方夫人好,我才进门没几日,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指点。”
“别叫我方夫人,生分。叫孙娘子就行。”孙娘子往她身边凑了凑:“你头回来,我跟你说道说道这些人。那边那个穿紫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脾气大得很,你别招惹她。她旁边那个、穿红的是她儿媳妇,天天被她婆婆骂得抬不起头……”
江疏蘅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插了一句:“孙娘子,户部的夫人们坐哪儿呢?”
“哦,那边那几个。”孙娘子朝东边努努嘴:“那个就是周侍郎的夫人,周道明的家眷。你看她头上那对凤钗,成色多好,我上回在珍宝阁见过一模一样的,要三百两呢。一个侍郎夫人戴三百两的钗子,啧啧。”
江疏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夫人四十来岁,一张圆脸盘,笑起来眼角都是细褶子,正拉着旁边的人说话:“我们家老爷说了,今年漕运格外顺畅,都是底下人得力,他都不怎么操心。”
江疏蘅低头抿了一口茶。漕运顺畅,可父亲底稿上写的是周道明克扣漕银三十万两。顺畅的漕运底下,银子去哪儿了?
“孙娘子,”江疏蘅道:“周夫人说话中气真足,是个爽利人。”
孙娘子低声道:“可不是,她娘家是江南的富商,有的是钱。听人说周大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她娘家使了不少力。”
江疏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在这时,长公主身边的侍女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江夫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江疏蘅起身,对孙娘子笑了笑:“我去去就来。”
跟着侍女穿过回廊进了内室,长公主正靠在榻上剥橘子,见她进来抬抬下巴:“坐。”
江疏蘅在榻边坐下,长公主递给她一瓣:“尝尝,南边新贡的,甜得很。”
“多谢殿下。”
长公主慢慢剥着橘子:“怎么样,嫁给陆晏这几日,他还算客气吧?”
“还好。”江疏蘅说,“大人公务忙,不怎么见着。”
“不怎么见着?”长公主嗤了一声,“他天天在府里你也天天在府里,怎么会见不着?他躲着你吧?”
江疏蘅笑了笑:“可能吧。”
长公主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抬眼看她:“陆晏那个人,看着冷,心思细得很。他要是真不想管你的事,那天在府门口就不会放你进来。他要是真不想娶你,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只会说‘臣请辞官’。”
她停了停:“他娶了,说明他愿意让你进去。你进去之后怎么走,是你的事。”
江疏蘅道:“殿下今日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也不全是。”长公主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你父亲的事,我不便明着插手。但你如今在陆府,该看的东西陆晏会给你看到,该见的人你自然见得到。有一条记住,别急。”
江疏蘅道:“我记住了。”
“行了,出去吧。”长公主摆摆手,“别让她们等久了,嘴碎的人多。”
江疏蘅站起来行了礼,又问:“殿下,那天在雅集上,你为什么选了我嫁给陆大人?”
长公主抬眼看了看她,笑了:“此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疏蘅站在门口,想说句什么,长公主道:“去吧,外面热闹着呢。”
她回到席上时,宴已经散了,众人正三五成群往外走。江疏蘅刚走到廊下,周夫人迎面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脚下似乎有个磕绊。也不知有意无意,周夫人的脚正好踩在她裙摆上。
江疏蘅往前踉跄了半步,青黛一把扶住她。
周夫人“哎呀”了一声,退开半步上下打量,拿帕子掩着嘴笑:“哟,这便是陆大人的新妇吧?瞧着面生得很。”
她歪了歪头:“你是哪家的来着?我听说你父亲是那个……那个什么御史?”
旁边一个穿绿裙的妇人接话:“江御史。”
“哦对,江御史。”周夫人用帕子扇了扇风,叹了一声,“可惜了可惜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也是命不好,偏赶着出事前把折子递上去,这不,折子还没批呢人先走了。你说这事闹的,连个结果都没等到。”
旁边那绿裙妇人跟着笑:“周夫人说的是,人走茶凉,那折子怕是早不知压哪个案底下了。”
江疏蘅袖口里的手握成拳。她看着周夫人那张笑脸,也笑了一下:“周夫人倒是消息灵通,连我父亲递的什么折子都知道。看来周大人在刑部也有些人脉。”
周夫人脸色一僵,旁边那绿裙妇人赶紧拉了拉她袖子,打个哈哈:“周夫人也是替你惋惜,没别的意思,我们先走了先走了。”
两人挽着手快步往门口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青黛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咱们回吧。”
“回。”
马车里她沉默着,周夫人那几句话,刺得她心口发疼,但比起疼,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周夫人说她父亲“把折子递上去”,说明她知道奏疏的事。
一个侍郎夫人怎么会知道御史弹劾自己丈夫的折子进了刑部?除非周道明跟她说了,而周道明又是怎么知道的?
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江疏蘅穿过院子往自己屋里走,经过书房时,窗户亮着灯。
“站住。”
陆晏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她回头,他隔着窗看她,“今天去长公主府了?”
“去了。”
“看见周夫人了?”
江疏蘅眉头一动:“你怎么知道?”
陆晏没回答,把笔搁下,从案上拿起一封东西,隔着窗递出来:“今天送到刑部的,你看看。”
江疏蘅走过去接过,展开一看,上头写着:
“周道明私账往来藏于家中佛堂夹层,赵启明代笔伪造公文签名录于其私宅书房暗柜。”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纤细,像是女子所写。江疏蘅抬头看陆晏:“这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陆晏看着她说,“今早从刑部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封口,没有落款。值守的差役发现时人已经走了。”
江疏蘅把信又看了一遍:“赵启明,就是我圈出来的那个人。”
“对。”
“那这个暗柜?”
“我没让你去碰。”陆晏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信上写了什么。”
江疏蘅抬眼:“大人是怕我去了出事?”
陆晏没接她的话,反问了一句:“周夫人今天怎么为难你的?”
江疏蘅垂眼:“她说我父亲命不好。”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周道明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靠他岳家。他岳家是江南盐商,手伸得很长。你父亲查他,查的不只是一个侍郎。”
江疏蘅把信递还给他:“大人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去碰那个暗柜了?”
陆晏接过来,看了看她,说:“你姐姐的药,我已经让管家安排了,每天一剂,从府中账上走,以后不用你亲自去送。”
江疏蘅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主动做这件事,“多谢大人。”
陆晏已经转身回书案前坐下了,声音淡淡的:“天黑了,早点歇着。”
江疏蘅站在窗外没动:“大人,你那天在长公主府门口放我进去,是因为你早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回去睡吧。”
江疏蘅没再追问,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江疏蘅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上青黛,去了孙娘子府上。
孙娘子正在院子里喂鸟,见江疏蘅来了,把鸟食罐往丫鬟手里一塞:“哎呀江夫人!你怎么来了!”
“昨儿个承蒙你照应,我来看看你。”江疏蘅笑着从青黛手里接过一包点心,“自家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你太客气了!”孙娘子挽着她往里走,“来进来坐。”
两人在花厅坐下,丫鬟上了茶。孙娘子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你手艺也太好了吧!”
江疏蘅笑了笑,等她把糕点咽下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孙娘子,我昨儿个见了好些人,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我听说赵启明赵大人也是户部的?他家眷昨日怎么没来?”
“赵启明?”孙娘子想了想,低声说:“他娘子前几日摔了一跤,腿折了,在家躺着呢。可怜见的,好好一个人走不动道。”
“摔的?”
“说是夜里起夜踩空了。”孙娘子左右看了看,又说:“不过他家丫鬟私下跟我说,不是踩空的,是被人推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被人推的?”
“是啊,那丫头是她娘家的陪嫁丫鬟,说赵夫人那天晚上惊叫了一声,等家里人赶过去人已经躺在楼梯底下了。赵大人对外说是她自己踩滑了,可那丫头说她家夫人从来不起夜,那天晚上是听见外头有动静才起身的。”孙娘子摇摇头,“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江疏蘅点了点头:“是挺蹊跷的。”又问:“赵夫人住哪儿?改日我该去看看她才是。”
“城南榆柳巷,头一家就是。”孙娘子热心地说,“我陪你去!一个人去那巷子偏得很,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她。”
“那就说定了。”江疏蘅放下茶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得空?”
“后天吧,后天我家老爷出门办事,我整天都闲着呢。”
“好,后日一早我来接你。”
从孙家出来,江疏蘅还在想着,赵启明的妻子是在她圈出那三份签名之后“摔”的。
昨晚陆晏递给她那封匿名信,说赵启明书房暗柜里藏着“代笔伪造签名”的录本。赵夫人腿折了,是不是与此有关?
她勒住马,望了一眼刑部的方向。陆晏那晚递信给她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好了她会去找孙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