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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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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二老爷来了。”
青黛掀帘进来,急道:“不止二老爷,老夫人、二夫人和三小姐都在正堂坐着,说是要收宅子。”
江疏蘅跪在灵前,一身素服,鬓间白花,三天没合眼了。父亲江怀庸的棺椁还没封盖,满屋子檀香混着蜡油的气味。
“收宅子?”她声音发哑,“父亲的丧事还没办完,他们怎么敢?”
“二老爷说老爷生前立过字据,若有不测宅中财物归二房处置。老夫人说大房没有男丁,您早晚嫁出去,肥水不流外人田。二夫人帮腔,三小姐她……”青黛声音更急了,“她已经在后院挑拣您的首饰了。”
江疏蘅站起来往外走,膝盖酸麻,步子却快。
正堂里坐满了人。二叔江怀安坐在主位,白胖圆脸两只三角眼,端着茶盏吹浮叶,见江疏蘅进来也不起身:“侄女来了,坐。”
身侧是老夫人周氏,父亲的庶母,江怀安的亲娘,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簇新的绛紫褙子,十根手指套了四五个金戒指。二夫人赵氏坐她下手,头上插着两支翡翠簪子,江疏蘅认得,那是她母亲的嫁妆。
江怀安的女儿江疏兰站在后面,十六七岁,正把玩一只羊脂玉镯,江疏蘅的镯子。见她看过来,江疏兰非但不收,反而套上自己手腕:“堂姐别小气,我替你收着。”
江疏蘅没理她,走过去拿起案上摊开的那张文书。手指落在最后八个字:“清正持身,勿念为安。”是父亲的笔势,苍劲有力。
可她的指腹停在最后一个“安”字上。父亲写“安”字,最后一笔向来收得平直干脆。眼前这个“安”字,最后一笔末端微微往上挑了个钩。
“二叔,父亲什么时候立过这张字据?”
江怀安放下茶盏:“出事前一日立的。那晚我来看他,他说身子不爽利,怕有万一,就写了这个。”
“字据上写‘所有田产宅邸、铺面存银悉由二房保管处置’。”江疏蘅抬眼看他,“父亲最不信任的人就是你,怎会把全部家当交给你?”
“放肆!”周氏一拍案几,“你二叔是江家唯一的男丁,不交给他难道交给你?你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赵氏帮腔:“是啊疏蘅,铺面账目没理顺,我们帮忙收着是怕乱了套。”
江怀安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拍在案上:“你若不信,比比笔迹。”
江疏蘅拿起来看了,她盯着末尾日期:“出事前一日二叔来过?”
“自然来过,那晚我跟你父亲饮了半壶酒,他亲手写的字据,我在一旁亲眼看着。”江怀安笑眯眯的。
江疏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遗书”,再抬头时,眼神让江怀安后背一凉。
“二叔既然会写字据,应该也会写别的吧。”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八字信笺铺在案上,“比如父亲的临终遗言。”
江怀安笑容一僵。
“父亲写了八个字,‘清正持身,勿念为安’。”江疏蘅把两张纸并排推过去,指尖点着那个不该有的钩,“父亲写‘安’字一辈子平锋收尾,从不上钩。你模仿他笔迹的时候漏了这个。”
周氏的脸拉长了,干瘦手指紧握着佛珠。江怀安怒而拂袖,茶盏摔碎在地:“信口雌黄!就凭一个钩你便说我伪造?”
周氏拄着拐杖起身,浑浊的老眼盯着江疏蘅:“你爹死了,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你二叔是江家唯一的根。识趣就回灵堂守孝。闹到官府,衙门会信你一个女的,还是信你二叔?”
江疏蘅盯着她们:“那就去官府。不光为假文书。我父亲的死,绝非病故。”
江怀安脸色一变:“太医院判都说是中风!”
“太医院判是谁请来的?”江疏蘅冷声道:“二叔,你来得比大夫还快。”
正堂的门突然被撞开。孙伯跌进来,手指着江怀安,嘴张着却发不出声,满眼惊恐。
江疏蘅上去抓住他:“孙伯,我父亲那夜。”
“二、二老爷他……”孙伯嗓子嘶哑,只挤出这几个字。
江怀安冲过来一把扯住孙伯的手腕往外拖:“这老酒鬼疯了!扶下去!”
门外两个家丁立刻架住孙伯往外走。江疏蘅追了两步想阻止,余光瞥见张怀安阴鸷的眼神,步子停住了。
孙伯被拖过门槛时回头看了江疏蘅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攥紧掌心,没再追问,怕再问下去孙伯有危险。
这时,周氏突然换了副笑脸,拍拍身边的椅子:“阿蘅,来,坐婆婆这儿。”
周氏慢悠悠道:“你爹娘都没了,守孝三年你就二十一了。二十岁的姑娘谁还愿意娶?婆婆替你看了一门亲事,豢州宋家。”
赵氏接话:“宋与,今年二十四,正在考功名,年轻有为。嫁过去就是官夫人。”
江疏蘅想起来了。宋与,整日花天酒地,出入赌场的废物。
周氏继续添柴:“你先去豢州住着,过了孝期再成亲,总比留在京城被人戳脊梁骨强。”
江疏蘅问:“那我姐姐呢?”
“你姐姐?”周氏喝了一口茶,“那个病秧子,留在京里我们照顾就是。”
江疏蘅攥紧袖中假文书。姐姐江疏棠自幼体弱,若把她一个人留给二房,周氏会给她请大夫抓药?
她笑了笑:“婆婆想把我嫁去豢州,把家产留给二叔,把姐姐扣在手里。这是要我当哑巴。”
周氏笑容挂不住了:“阿蘅,你今日要是踏出这个门去闹,你姐姐的药可就断了。”
江疏蘅站在那里,素白孝服裹着单薄的身子。满屋子人都看着她。
她转身往外走了。
“你去哪儿!”周氏拄着拐杖站起来。
“京城里自然有人断得了这笔账。”江疏蘅头也不回。
青黛追上来扯住她衣袖:“小姐,那狗官早就被他们买通了!”
“我去长公主府。”江疏蘅翻身上马,攥紧缰绳,马蹄踏出大门。
长公主府门前车马挤得满满当当,门房拦人:“递帖子才能进,没帖子的一概免谈!”
江疏蘅翻身下马:“我是御史江怀庸之女,有要事求见长公主。”
“什么江御史海御史的,”门房摆手,“快走快走,穿一身孝往这儿跑,晦气!”
江疏蘅正要再开口,身后传来车马声。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阶下,一个年轻男人下来,石青色常服,腰间素玉环,眉骨高下颌硬,目光像从冰面上滑过去的,没什么温度。
陆晏,刑部尚书。父亲生前最后一封弹劾奏疏就是递到他手里。
门房一见他,立刻弯腰打千:“陆大人来了,殿下等您多时了。”
陆晏“嗯”了一声,抬步上台阶,经过江疏蘅身侧时目光在她孝服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江疏蘅一咬牙:“陆大人。”
陆晏没回头。
“陆大人,”她提高声音,“我父亲的案子,你知不知道内情?”
陆晏站住了,回头看她,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江小姐以为这里是衙门?”
“我没帖子进不去。但我要呈证据给长公主,有人伪造我父亲遗书侵吞家产。我父亲的死也不是病故。”
陆晏看了她片刻,转向门房:“让她进来。”
门房愣了:“陆大人,这……”
“她跟我来的。”陆晏说完转身往里走。
江疏蘅提裙追上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雅集设在临水阁,满座珠翠。江疏蘅一身素孝走进去,满座哗然。
有人拿团扇掩着嘴笑:“披麻戴孝的往这儿跑。”江疏蘅当没听见,走到上首对着长公主跪下去。
长公主三十出头,手里捻一串碧玉佛珠:“江小姐,你父亲的事本宫听说了。”
“求长公主做主。”江疏蘅把两张文书双手呈上,“有人伪造我父亲遗书,篡改笔迹侵吞家产。另有,我父亲的死,绝非病故。”
满座安静了。长公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佛珠慢慢捻动。她忽然抬眸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陆晏,笑了一声。
“陆大人,你之前跟本宫说江御史的案子有蹊跷。如今他女儿也来说有蹊跷。你们倒是有缘。”
陆晏拱手:“臣只是据实禀报。”
长公主看看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江疏蘅:“陆大人尚未婚配吧?”
陆晏抬眼:“殿下何意?”
“江小姐也尚未婚配。”长公主捻着佛珠,“本宫今日做个媒,江小姐嫁入陆府,你俩也正好有份默契。”
江疏蘅心下一惊。陆晏皱眉:“殿下,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本宫没跟你儿戏。”长公主挑着眉,“陆大人是嫌江小姐门第配不上你?”
满座目光全钉在陆晏身上。江疏蘅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陆晏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公主。
一阵沉默后,陆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淡:“殿下赐婚,臣不敢辞。”
长公主笑了,捻着佛珠朝满座环视:“三日后陆府迎亲,本宫亲自做主婚人。”
贺喜声四起,珠翠摇曳。江疏蘅被人扶起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几步之外的陆晏身上,他正端着茶盏,眉头皱着。
三日后,她要嫁给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他看上去并不想娶她。
她攥紧袖中那两张假文书,垂下眼,嫁进刑部尚书府以后,离那些卷宗、那些笔迹、那些被篡改过的公文,会不会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