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摧年》深海寄晚灯

4、荒冢夜寒，黑雾迷局 第4章

　　第4章荒冢夜寒，黑雾迷局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大靖的疆土之上。

　　亥时刚过，京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之中连灯火都寥寥无几，往日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下夜风穿过空荡街巷，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亡魂的呜咽。

　　沈砚、楚惊寒与谢云彻三人，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悄然出了西城城门。

　　城外荒郊，草木在夜色里化作一团团漆黑的剪影，一路往西北行，土地渐渐变得焦黑，路边野草尽数枯萎发黄，连虫鸣都彻底断绝。越靠近乱葬岗，空气便越是阴冷潮湿，一股腐烂混着怨气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口鼻。

　　谢云彻握住腰间长剑，剑鞘冰凉，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死寂的旷野。世家子弟自幼读书练剑，见过朝堂争斗，见过江湖厮杀，却从未感受过这般蚀骨的阴邪。

　　“此地怨气太重，寻常刀剑，恐怕难以克制。”

　　楚惊寒走在最前方，黑衣被夜风猎猎吹起，周身淡淡的剑气向外铺开，将涌来的缕缕黑雾直接碾碎。作为天下第一高手，他底气依旧十足，眉宇间不见半分怯意。

　　“怨气只是外物，伤人的是背后操控之人。找到施术者，一切便可了结。”

　　他一路走来，碾碎数缕游荡的阴雾，在他看来，无论多么诡异的禁术，终究也敌不过实打实的武道力量。这份百战不败的骄傲，牢牢刻在他骨血之中。

　　沈砚走在二人身侧，掌心攥紧一柄短刃。少年眼底依旧亮着光，一路上看见路边不少无名荒坟被人掘开，棺木破碎，骸骨散落一地，心口一阵阵发沉。

　　“拿亡者尸骨修炼禁术，此人当真丧尽天良。”

　　遍地被刨开的坟冢，足以想象幕后之人何等疯狂。无数死者不得安息，怨气被强行抽取，汇聚成害人的黑雾，流入京城，残害活人。

　　乱葬岗的核心地带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土坟连绵不绝，断裂的石碑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地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泥土翻涌，漆黑如墨的浓雾从地底源源不断升腾而起，盘旋在半空，如同翻滚的浊浪。

　　黑雾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石台刻满扭曲诡异的符文，符文泛出幽幽的暗紫色微光，源源不断吸纳四下亡魂怨气。

　　“就是那里。”沈砚压低声音。

　　还不等三人靠近，黑雾骤然翻腾，无数残缺的虚影自地底爬了出来。那是被抽取怨气的亡魂，神志尽失，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嘶吼着朝着三人扑杀过来。

　　“退后半步。”

　　楚惊寒上前一步，右手拔剑，寒光划破沉沉夜幕。凛冽剑气轰然炸开，银白色剑光横扫四野，冲在最前面的数道亡魂虚影瞬间消散，化作缕缕黑烟。

　　剑光所向，所向披靡。

　　谢云彻也随即出鞘，月白色剑光流转，身姿起落之间，斩碎扑来的怨魂。他傲骨铮铮，出招决绝，心中只想着荡平邪祟，护佑世间。

　　沈砚紧随其后，短刃翻飞，救下被怨魂偷袭的二人侧翼。少年身手不及另外两人，却丝毫不退，哪怕衣袖被黑雾腐蚀出破洞，皮肉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依旧死死守在阵位。

　　可亡魂仿佛无穷无尽。

　　消散一批，地底石台又会催生新的怨魂，黑雾越来越浓，紫色符文光芒愈发炽盛。

　　楚惊寒的脸色第一次微微沉下来。

　　他本以为抬手便可平定的祸乱，此刻却陷入僵持。他一身盖世武功，可以斩尽有形之敌，可这些由怨气凝聚的阴魂，杀之不尽，毁之不绝。

　　“石台是阵眼，毁掉石台！”楚惊寒沉声喝道，提剑便朝着中央的祭台直冲而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石台的那一刻，黑雾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玄色长袍的人影，缓缓自浓雾之中走出。

　　男人面容苍白，眼底没有活人的温度，指尖萦绕着丝丝紫黑色的雾气，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三位少年英才，深夜闯我的坟场，倒是勇气可嘉。”

　　幕后施术者，终于现身。

　　谢云彻横剑于胸前，声音冷厉：“你是何人，胆敢擅动亡者，以禁术残害京城百姓！”

　　“我？”男人低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三人，“我所求，不过是打破这腐朽世道罢了。大靖朝堂溃烂，世家把持权柄，人命如草芥。既然活人救不得，那便借亡魂之力，重塑天地。”

　　“一派胡言！”沈砚厉声驳斥，“凭一己私欲，肆意屠戮无辜百姓，这便是你的重塑天地？”

　　黑衣人并不恼怒，只是抬了抬手掌。

　　半空盘旋的黑雾猛地一收，尽数涌向祭台，石台上符文光芒暴涨。

　　“你们以为，今日只是一场试探？京城之中，早已埋下我布下的祸根。今夜，不过是开场。”

　　话音落下，数道黑色锁链猛地从地底破土而出，直扑楚惊寒。

　　楚惊寒挥剑劈砍，剑光撞在锁链之上，刺耳的金石碰撞声响彻荒冢。可锁链吸收四周亡魂怨气，断而复生。

　　他纵横天下，对战过无数顶尖高手，却从未遇见过这种杀不死打不灭的邪物。

　　黑衣人冷眼旁观，语气带着戏谑：“天下第一又如何？你的武功，斩得尽血肉，斩不尽世间怨念。”

　　谢云彻见状立刻上前支援，长剑直刺黑衣人本体。可浓浓的黑雾挡在对方身前，剑锋刺入，如同刺入泥潭，完全无法伤及分毫。

　　“攻不到本体……”谢云彻心头一沉，心底那一份笃定，第一次裂开缝隙。他一身傲骨，从未想过会遇上这样无力的局面。

　　沈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台的符文之上。若是毁不掉施法之人，那就毁掉阵眼。他咬紧牙关，不顾四周肆虐的黑雾，侧身绕开锁链，拼尽全力朝着石台冲过去。

　　“沈砚！”楚惊寒出声警示。

　　已经晚了。

　　潜藏在黑雾之中的数道怨魂骤然扑向沈砚。少年奋力挥刀抵挡，可黑雾缠上他的手臂，皮肉传来钻心的灼痛，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经脉往身体里面钻。

　　剧痛席卷全身，沈砚踉跄着摔倒在泥泞的坟土之中。

　　夜色下，他的胳膊已经浮现出一片片乌青的斑纹。

　　黑衣人看着摔倒在地的沈砚，淡淡开口：“热血少年，总想着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可惜，苍生，未必值得你舍命相护。”

　　楚惊寒心中一怒，全力一剑劈出，巨大的剑光席卷半边乱葬岗。大片坟土飞溅，可黑衣人已经重新融入黑雾，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石台，依旧在缓缓升腾黑雾。

　　人逃走了。

　　怨魂失去主导，渐渐消散回地底，只留下满地狼藉，破碎的骸骨，被掘开的坟坑。

　　夜风凄冷，荒冢寂寂。

　　谢云彻快步上前扶起沈砚，看见他手臂上蔓延的乌黑色印记，神色凝重：“这是禁术留下的咒毒。”

　　沈砚咬着牙，强行撑住身体，手臂灼烧般的疼痛不断传来，可他眼底的光亮还没有熄灭。

　　“阵眼石台还在，就算他跑了，祸乱依旧不会停止。”

　　楚惊寒站在石台之前，收剑入鞘。方才一战，是他生平第一次没有拿下胜利。那份属于天下第一的绝对自信，悄然蒙上一层阴影。

　　他原以为世间万物皆可一剑平之，今夜才明白，有些敌人，不在武道的范畴之内。

　　“先回京城。咒毒不能拖延，另外，必须将这里的情况上报朝廷。此人诡计多端，京城危在旦夕。”

　　三人不再久留，踏着满地荒草骸骨，转身向着城门的方向折返。

　　月光被乌云遮蔽，前路一片昏暗。

　　城内。

　　陆昭紧闭府门，府中层层布置护身符箓，家中护卫全数轮班值守。他坐在屋内，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暖玉，心神不宁，一刻都不敢放松。他拼尽一切，只求能够活下去，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写好结局——越是渴求活着，毁灭来得便越是迅猛。

　　温予欢独坐窗前，往日的笑颜不复存在。她推开一条窗缝，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心底那份乐观正在一点点被现实侵蚀。她还愿意相信希望，只是心中已经生出挥之不去的惶恐。

　　林知月站在院落之中，双手结印，柔和的白光笼罩整座宅院，以自身灵力抵御外界飘来的戾气。她心怀光明悲悯，竭尽所能守护身边之人，却不知，那片她拼力守护的光明，终有一日会彻底崩塌，自己会沉沦阴郁深渊。

　　傅斯年安坐书房，依旧衣冠齐整，他绝不允许自己陷入狼狈险境，保全颜面高于一切。顾烬斜倚廊下，冷眼望向远方黑夜，心中盘算乱世之中如何保全自身，利己为上，却不知往后，他会做出一生唯一的大义牺牲。

　　阮软满心担忧三位外出之人，一片真心牵挂友人，却想不到往后自己所有真心，都会被重重谎言蒙蔽。江念安裹着厚被子缩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便是街角孩童惨死的模样，浑身瑟瑟发抖，惧怕疼痛，惧怕死亡。周叙躲在屋角，满心逃避，可属于他的那场绝境，也在步步逼近。

　　苏晚立于高高的城墙之上，白衣被夜风扬起。

　　她望着乱葬岗方向翻涌的黑紫色浓雾，轻轻吐出一口寒气。

　　她一心求死，渴望解脱，可命运偏偏要让她亲眼见证所有毁灭，要让她苟活，看尽人间万苦。

　　“棋局，才刚刚开始。”

　　晚风掠过城墙，消散在无边的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