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摧年》深海寄晚灯

13、 幻梦蚀神，隔墙有耳 第十三

　　第十三章幻梦蚀神，隔墙有耳

　　梦魇如潮水，一层叠着一层裹挟住沈砚的神魂。

　　纵然谢云彻的浩然灵力不断冲刷他的识海，那些由毒根引出来的幻象依旧生生不息。暗红色的迷雾在他梦境里翻涌，过往的伤痛、未曾实现的心愿、心底深藏的恐惧，全部被幕后之人摘取，编织成折磨人的罗网。

　　床榻之上，沈砚浑身冷汗，湿透的黑发黏在脖颈两侧。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有压抑细碎的闷哼自喉间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腕间经脉突突跳动，皮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

　　“这样下去不行，神魂耗损过重，就算肉身稳住，人也会就此沉沦不醒。”林知月迅速结印，纯净的白光一层一层覆在沈砚头顶，净化之力顺着天灵灌入识海，“我只能暂缓幻境侵蚀，无法彻底切断对方的牵引，根源在那根骨血毒根上。”

　　傅斯年走到窗边，伸手将木窗猛地合上。窗外的晨光明明赫赫，落在窗纸上，屋内却压抑得如同黄昏。

　　“对方隔着这么远，还能借毒根操控梦境，说明毒根早已成为他安插在我们之中的眼线。”傅斯年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往后，但凡涉及计划、退路、破解禁术的想法，绝不能在这里交谈。墙壁、地砖、梁柱，处处都残留前朝阵纹，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入敌人耳中。”

　　一语落下，满室人心沉沉。

　　连私下商议都要处处提防，他们如同被关进一个处处装着耳朵的牢笼。

　　温予欢蹲在床沿，拿布巾小心翼翼擦去沈砚额角的冷汗。往日里最爱说笑、最擅长驱散阴霾的人，此刻眼眶通红，指尖微微发抖。她拼命回忆从前那些开心的趣事，心里不断期盼沈砚可以挣脱噩梦，可现实摆在眼前，乐观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起不到半分作用。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笑容对抗不了阴诡的算计。

　　阮软闭上双眼，共情之力铺展开来，沈砚神魂撕裂般的痛楚直直撞进她的心神，疼得她险些踉跄倒地，嘴唇泛出青白。她咬紧牙关，分出一缕柔和心神，尝试闯入沈砚的梦境，想要将他从迷雾里拉出来。

　　可下一瞬，一股暴戾的暗红力量猛地反噬，将她的意识狠狠弹回。

　　阮软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手扶桌沿，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不行……进不去。”她摇着头，气息不稳，“那毒根筑起了屏障，外人的神魂一旦靠近，就会遭受攻击。我碰不到他。”

　　江念安缩在房门边角，看着床榻上痛苦挣扎的沈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四肢，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想要冲上去做点什么，可双脚像灌了铅，半步也挪动不得。他痛恨自己这份与生俱来的怯懦，眼睁睁看着同伴受难，却什么都做不到，无力感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顾烬拨开众人，径直走到床前。

　　他俯下身，一手扣住沈砚震颤的手腕，另一掌悬在他心口。方才秘术反噬留下的灰黑细纹在手腕隐隐发烫，他无视自身传来的刺痛，将自己的神魂力量缓缓送入沈砚识海。

　　不同于林知月光明正大的净化灵力，顾烬的力量幽暗内敛，如同沉入深海的黑石，悄无声息避开毒根的监视。

　　“别陷进去。”谢云彻低声警示，“对方正等着有人闯入幻境，会顺势反噬你的魂魄。”

　　“我知道。”顾烬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神魂踏入那片血色幻梦。

　　漫天红雾扑面而来，无数破碎的幻影在四周流转。沈砚孤零零站在迷雾中央，周身被万千丝线缠绕，那些丝线的另一端，隐没在浓雾最深的暗处。

　　遥远的声音，一遍一遍蛊惑。
　　“放弃抵抗。”
　　“顺从于我，痛苦便会消失。”

　　顾烬的神魂化作一道黑影，穿越重重迷障，落到沈砚身侧。

　　“清醒过来。”他的声音穿透层层梦魇，直抵沈砚涣散的意识，“不要听他的话。”

　　暗处的黑影察觉到外来神魂入侵，立刻调动毒根的力量，无数尖锐的红芒朝着顾烬席卷而来。幻境之内刀光幻影丛生，处处都是伤人的幻象。

　　顾烬不与幻象缠斗，只是死死抓住沈砚快要溃散的神魂。

　　可幕后之人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幻境陡然一变。

　　幻象化作顾烬的模样，狞笑着挥出利刃；又化作谢云彻、温予欢一张张熟悉的脸，口中吐出伤人的话语，不断瓦解沈砚心中的羁绊。敌人很清楚，击溃一个人，最先摧毁的便是他心中的牵挂。

　　“你的同伴，迟早会因你而死。”
　　“你身负毒根，是祸害所有人的灾星。”

　　一句句话，钻向沈砚摇摇欲坠的心防。

　　现实之中，床榻上的少年眉头锁得更紧，眼角竟渗出一滴泪水，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

　　苏晚站在后方静静看着，心中翻涌万千。

　　她清清楚楚记得往后发生的每一幕，知道这里仅仅只是磨难的开端，可她不能说破命运，任何一句泄露结局的言语，都会触发禁术的反噬，带给所有人更可怕的灾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上演，这份知情的煎熬，日夜折磨她的心神。

　　幻境之中拉扯不知持续了多久。

　　顾烬的神魂不断承受幻境冲击，体外裂开一道道细碎的光痕，他自身的反噬伤势在不断加重，却始终不肯松手。

　　终于，沈砚涣散的意识，捕捉到那一道执拗而坚定的意念。

　　混沌的眼眸在梦里微微一动。

　　“顾……烬？”

　　微弱的念语自现实里沈砚唇间轻轻吐出。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顾烬抓住机会，神魂猛地发力，硬生生撕开梦魇的一层外壳。

　　漫天红雾剧烈翻腾，远处那道无形的意念不甘地退去，毒根暂时停止躁动，缩回心脏深处蛰伏。

　　幻境轰然破碎。

　　沈砚浑身猛地一颤，大口喘着粗气，终于脱离噩梦，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涣散，焦距迟迟无法聚拢，满身的疲惫，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松了一口气。

　　“醒了！”温予欢眼眶一热，险些哭出声。

　　可还不等众人松下心神，院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禁军的声音隔着院墙清清楚楚传进来。

　　“奉陛下口谕，宣沈砚即刻入宫觐见。”

　　一句话落下，满堂皆僵。

　　刚刚挣脱梦魇，身体尚未恢复，体内毒根依旧潜伏，帝王的传唤，来得恰到好处。

　　傅斯年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刚刚经历毒根引动梦魇，陛下偏偏此刻传召，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把方才屋内发生的一切，递到了皇宫之中。”

　　凝云别院，隔墙有耳。

　　他们方才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破绽，或许早已被人尽数听去，送到帝王案前。

　　顾烬收回搭在沈砚手腕上的手，缓缓站起身，眼底覆上一层寒冰。

　　沈砚靠在床头，大口喘息，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眼底还残留着噩梦留下的惊悸。

　　他刚刚从神魂折磨之中活过来，转眼，就要踏入危机四伏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