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摧年》深海寄晚灯

12、人心如阱，暗流私语 第十二

　　第十二章人心如阱，暗流私语

　　天光漫过窗纸，厢房内的烛火燃至尽头，一截残蜡塌在烛台之上，化作一滩冷凝的蜡油。

　　沈砚依旧沉陷在昏睡之中，呼吸浅淡，胸口微微起伏，表层的毒纹尽数敛入皮肉之下，看上去好似已经平安，可那埋在心脏深处的暗红毒根，却如同蛰伏的毒虫，静静潜伏，只待时机到来便再度肆虐。

　　顾烬坐在床沿的木椅上，一夜未合眼。

　　昨夜动用秘术窥探毒根，代价便是自身经脉被邪力反噬，袖口之下，手腕处浮现出几道极淡的灰黑色细纹，被他死死压下，不曾让任何人看见。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床榻上的人，指尖时不时搭在沈砚腕脉，感知着内里流转的气息，稍有异动，便立刻渡入一缕内敛灵力稳住局面。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顾烬，换你出去歇息片刻，我们来守。”是谢云彻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屋内昏睡之人。

　　顾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无妨。”

　　“你硬撑没有意义。”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谢云彻侧身走入，眼底带着浓重倦色，“你的身子也在损耗，若是你倒下，这里众人之中，便少了一道可以制衡邪力的屏障。”

　　顾烬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

　　久坐一夜，双腿早已发麻，起身的瞬间身形微晃，他不动声色扶住桌边，将那一丝失态遮掩过去。

　　“半个时辰。”他留下一句话，目光最后落在沈砚脸上，才转身迈步走出厢房。

　　院内，晨雾尚未散尽，草木叶片挂满冰凉露珠。

　　其余几人分散在院落各处，看似闲散，实则各自心怀心事。

　　最乐观爱笑的温予欢正蹲在花圃边，指尖无意识拨弄地上的杂草。往日里眉眼弯弯，总能说出笑话驱散压抑，此刻唇角却扯不起半分笑意。她指尖掐断一株野草，草汁染在指腹，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她一直以为，只要足够积极，足够乐观，所有灾祸都可以渡过去。可昨夜亲眼见识那无解的共生毒根，一股无力感沉沉压在她心上。若是连灵力都无法拔除的毒，那欢笑，又能抵御几分命运的倾轧。

　　阮软靠在廊柱之下，眉心紧蹙。共情之力时时刻刻都在接收到来自沈砚身体传来的蚀骨痛楚，哪怕人隔着厢房，那钻心的寒意依旧源源不断冲撞她的心神，她只能不断运转自身灵力，勉强隔绝一部分痛感，脸色因此愈发苍白。

　　“那个幕后之人，太懂人心。”阮软低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不直接厮杀，而是一点点消磨，看着我们一点点被拖垮。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

　　江念安缩在廊下的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往日本就怯懦的少年，昨夜目睹阵中厮杀，又看见沈砚倒下，此刻浑身都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发抖。他见过死亡，可从来没有这般近距离感受绝望笼罩众人。心中有想要站出来保护大家的念头，可身体本能的恐惧，死死困住他，连向前踏出一步都万分艰难。

　　林知月立在庭院中央，双目微闭，周身萦绕淡淡的白光，持续维持整座别院的净化结界。结界消耗巨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原本那般心怀光明、笃信正道可胜一切邪祟的女子，此刻睫毛不住颤动。

　　昨夜之后，她第一次生出疑惑。

　　若是正道，若是净化，连根植骨血的毒根都触碰不到，那他们坚守的光明，究竟能否对抗暗处精心布下的罗网。

　　傅斯年立于台阶之上，眺望别院高耸的围墙，围墙之外，可以远远望见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

　　“禁军明着看管我们，实则，也是在替黑衣人隔绝外界援兵。”傅斯年冷静剖析，眉头紧锁，“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身陷何等险境。帝王只当我们是需要制衡的隐患，不会派出人手探查别院后山发生的一切。我们等于被困在这牢笼之中，孤立无援。”

　　苏晚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风吹落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是见过所有人结局的人，知晓每一个人注定的归宿。看着眼前尚且还活着、还在挣扎的同伴，她眼底一片荒芜，心中五味杂陈。明明知晓前路是万丈深渊，却什么都不能说，任何一句预言，都有可能扰动命运丝线，招致更加可怕的反噬。她只能静静旁观，看着悲剧一步一步如约奔赴而来。

　　顾烬走到院落僻静的一角，背靠冰冷墙壁，缓缓合上双眼。

　　手腕上那些灰黑色细纹隐隐作痛，昨夜秘术带来的反噬正在发作。他脑中不断回放方才窥探到的画面——沈砚心脏之中缠绕盘结的暗红毒根，那毒根如同藤蔓，顺着血管蔓延，和沈砚原本的旧毒水乳交融。想要拔除，稍有不慎，便会直接震碎少年心脉。

　　“顾烬。”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彻走过来，递过来一小瓶清灵丹药。

　　“压一压反噬的伤。”

　　顾烬接过药瓶，却没有立刻服用，只是握在手心。

　　“那毒根，不是死物。”顾烬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它可以接收幕后之人的意念，沈砚的所思所想，恐怕有一部分，会被对方窥探。”

　　谢云彻神色骤然一变：“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厢房之内商议的对策，有可能，会被暗中偷听？”

　　“有这个可能。”顾烬垂眸，“所以往后重要谋划，万万不可在别院之内提起。这整座凝云别院，到处都是前人遗留的残阵纹路，谁也不知道，哪一寸土地，便是对方的耳目。”

　　就在二人私语之时，东侧厢房之内，变故悄无声息发生。

　　床榻之上，一直昏睡的沈砚，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他并未真正清醒，而是坠入无边噩梦。

　　梦境之中，四处是浓稠翻滚的暗红色雾霭，刺骨的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万千根细针，在经脉之中来回穿刺。他看见模糊的黑影站在浓雾深处，那个声音似远似近，在耳边反反复复回响。

　　“挣脱不掉的。”
　　“你的命，早已经属于我。”

　　沈砚在梦魇之中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一层密密麻麻冷汗，牙关死死咬紧。皮肤之下，那潜藏的毒根骤然躁动，脖颈之下，再度隐隐浮现一缕淡淡的红纹。

　　守在房内的温予欢刚轮换进来，见到这一幕，心脏猛地揪紧，快步冲到床边：“沈砚！”

　　她伸手想去摇晃唤醒他，可手伸到半空，又猛地停住。她清楚，梦魇之中强行惊醒，很有可能会刺激毒性彻底爆发。

　　“来人！快过来！”温予欢拔高声音，焦急朝着门外呼喊。

　　庭院之中众人听见呼喊，心头皆是一凛，全部朝着厢房狂奔而来。

　　顾烬闻声，瞬间睁开双眼，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大步跨进屋内。

　　床榻上的沈砚浑身都在细微颤抖，冷汗浸透里衣，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深陷无边噩梦，醒不过来，又逃不开。

　　那埋藏骨血的毒根，在梦境的牵引之下，正在被远处幕后之人，隔空搅动。

　　敌人不需要亲自前来，隔着遥遥距离，便可以折磨困于梦境内的人。

　　谢云彻立刻上前，指尖按在沈砚眉心，浩然灵力缓缓渡入，试图撕碎缠绕他的梦魇幻境。

　　可黑雾消散一层，又生出一层，源源不断。

　　“是远程引动毒根制造梦魇！”谢云彻额角冒汗，“我们挡得住肉身伤害，却拦不住侵入意识的折磨！”

　　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他们守得住沈砚的身体，却护不住他的神魂。

　　隔着千山万水，暗处的那双眼睛，依旧可以肆意摧残他的精神。

　　苏晚站在人群后方，望着床榻上痛苦挣扎的少年，指尖悄然攥紧衣袖。

　　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的苦难，还远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