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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养韬晦 亮新身份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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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珍抱着溪月回到家中,赶紧放到床上,又叫红兵倒碗水来。来的路上看到的人不少,怕引起麻烦,她笑着出门对好奇的众人说:"没啥的,娃小,怕是听了啥吓人话,吓着了,待会让醒醒神就好了。大家伙儿散了吧,就要过年了,还是多干点活,多攒点工分吧!"
春花嫂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仍问到:"王主任,这娃是哪里来的啊?"
王美珍顿时声音低沉下来,认真地说:"我家老秦救命恩人的女儿,她父母都在打鬼子时牺牲了,要不是她父亲替老秦挡了子弹,今天光荣的就是我家老秦。听说在她那里活得困难,也没个可靠亲人了,我们才寻了来,就当自己女儿一样。娃不肯,非要叫我姑母,我就当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了。啥都好,就是胆小,以后也麻烦大家帮我看顾着点!"
众人一听,也唏嘘不已。春花嫂子连忙说:"都怪我嘴巴大,吓着娃了,以后我会当心哈!"也有人说:"收养烈士孩子是造福呢。"旁边一个妇女接话:"黄正义还收养了好几个呢。"众人被这一提,倒是也想到了。春花嫂子撇撇嘴:"他呀,先后讨了两个老婆,却一个娃也没生下来,这才去收养的,跟王主任能一样吗?"
说归说,有了王美珍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大伙儿对溪月的来历总算没有疑问了。溪月就正式算老秦家的一员了。
晚上,溪月果然发起了高烧。原本秦书田要叫医生,可王美珍喊住了他——溪月嘴里不断地念师父师姐,实在是容易暴露身份。好在王美珍早年也在部队后勤工作过,多少知道一点护理。她只让欣宜帮着拧帕子,给溪月降温,又好歹给灌了些药水下去。可是效果实在慢,溪月一会大叫师父不要走,一会哭喊师姐,分明是白天听的遭遇实实在在扎进了她心里。王美珍只得不停安慰:"好孩子没事了,你师父师姐都去陪了菩萨了,没有痛苦了。"溪月仍是紧闭双眼,面色痛苦,却渐渐缓了下来。王美珍一夜照顾无话。
第二天,溪月缓缓醒来,但脸色仍苍白,一丝血色也无,一脸了无生气的样子。王美珍看在眼里,亦暗暗垂泪,连欣宜红兵也红了眼睛。王美珍端来蛋花汤,劝着溪月:"孩子,你住持师父好不容易把你留下,你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现在形势太严峻,我和你秦叔都帮不上忙,只能等这阵风波过去,才能图以后呢!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叫贼人称心如意了!"
溪月一听"贼人",立刻有了反应,却是捶床大哭起来。欣宜要上前安慰,王美珍却拉住欣宜:"让她哭出来吧,堵着心里才叫坏事呢!"
一时,床榻之间只有那个瘦弱身影的哀恸之声。
秦红兵见到溪月如此伤心,也难受不已。但是他深知黄正义打的是正大光明的旗号,无处可发泄愤怒,只默默更大力气地劈了满院的柴,把炉火烧得更旺些,好给那病床中的人儿送去一点温暖。
隔天清早,秦书田从公社开会回来,手里还攥着几张刚领回来的粮票和布票。他见溪月哭累了睡去,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转头对王美珍低声道:"刚才在公社,听说黄正义那边又在搞什么'忠字舞'评比,还要抽调各家各户的壮劳力去修水库。咱们得小心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王美珍点点头,接过粮票收好,叹气道:"我知道,现在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苦了这孩子,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仇,身子又弱,往后日子可怎么熬啊。"
秦书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溪月紧皱的眉头上,沉声道:"熬也得熬。咱们能做的,就是护她周全。黄正义那人阴狠,咱们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床上的溪月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三人顿时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床榻。只见溪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那眸子里初时是一片空洞迷茫,待看清围在床边的四张关切面孔,才渐渐聚起一丝焦距。她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终于发出了几个音节:"我饿了。"
话音刚落,屋内几人瞬间忙活起来。王美珍连忙去端早已温在炉火上的蛋花汤,欣宜则手脚麻利地扶起溪月,让她靠在叠好的被褥上。那汤熬得浓稠,金黄的蛋花漂浮其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王美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溪月嘴边。溪月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那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也似乎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生机。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欣宜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声说道:"慢点喝,别呛着。"秦红兵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劈柴的斧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溪月终于肯进食,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这才稍稍松弛下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肯吃东西就好,身子就能好起来。"
溪月喝完最后一口汤,眼神中的温顺逐渐褪去。她轻轻推开欣宜想要擦拭嘴角的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姑母,谢谢您的爱护,今后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王美珍闻言,心头一颤。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溪月的发顶,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是一家人。"
溪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美珍示意欣宜和秦红兵动作轻些,三人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王美珍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墙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对秦书田说:"老秦,你去歇息一会儿吧,这一宿你也熬得够呛。"秦书田点了点头,和红兵自去休息了。
王美珍却并未立刻回房。她站在廊下,叮嘱了欣宜照看着溪月。她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五味杂陈。溪月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这孩子经历了太多磨难,心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又过了几天,溪月就完全下地了。毕竟还是半大孩子,恢复能力也强,加之王美珍悉心调养,不过旬日功夫,那原本苍白消瘦的脸庞便渐渐有了血色,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
这天午后,溪月正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喧闹。欣宜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姨妈!黄副主任来了!在大队部开会呢!"
溪月手一抖,膝盖上的针线筐差点翻了。
王美珍从灶间出来,脸色变了,低声呵斥欣宜:"大呼小叫什么!回屋去!"
她转头看溪月,溪月已经站起来了,嘴唇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溪月,"王美珍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不准出去。"
溪月没动。她透过窗缝,看见院门外的小路上,几个人正往大队部走。为首的穿一身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后院。
溪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出那个轮廓——宽额,薄唇,眼角那道疤。五年前那个冬夜,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静元师父的僧鞋跟前。
黄正义忽然侧了侧头,朝王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溪月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撞翻了凳子。王美珍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窗前。
黄正义的目光在院墙上停了一瞬,没停留,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怀里抱着一摞□□,嘴里说着什么,他笑了笑,眼角那道疤在阳光下动了动。
等人走远了,王美珍才松开溪月。她发现溪月在发抖,但不是怕,是恨,恨得牙齿都在打颤。
"看见了?"王美珍低声问。
溪月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记得他。"
王美珍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住就行。现在,不是时候。"
溪月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她没有哭,但王美珍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动。
"溪月,"王美珍拉她在床边坐下,声音很低,"我给你讲个实话。黄正义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我和你姑父,只是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他带人围庵的时候,我们在县里开会,赶回来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救不了红泥庵,救不了静元师父,也救不了清妙。"
她顿了顿,看着溪月的眼睛:"但我能保住你。你师父把你推给我,我就得让你活着。你活着,红泥庵才不算全没了。"
溪月的眼泪流下来,没出声。但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第二天,溪月起得比鸡还早。
她在后院一块空地上打咏春。红兵默默帮溪月收拾出了那块地,搬走了石块。王美珍从窗缝里看着,没打扰,只是每天给她留一碗红糖水在灶台上。
溪月不再提红泥庵,但每晚都在红皮本子上画建筑图样。她在本子上写下黄正义的名字,又划掉。
秦红兵注意到她总在画"庙",但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