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灯烬》倒倒猫

4、南山岁月 俊本领与日

　　自那以后，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后院地上打咏春。红兵默默帮她收拾出了空地，搬走了石块，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旧木桩，竖在墙角。溪月不问，只是每日对着木桩出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王美珍起初从窗缝里看，后来便不躲了。她发现这女孩看着瘦弱，挑水时腰不晃、下盘稳，不像普通孩子。有一天清晨，她端着红糖水走过去，溪月刚收势，气息微喘，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打得真好，"王美珍将汗巾递给她，"可惜这里没人有更好的指点，只能靠你自己勤加练习了。"

　　溪月接过汗巾，轻轻拭去额角的汗水："多谢姑母。师姐曾言，武学之道，贵在坚持，即便无人指点，只要心无杂念，日日勤练，亦能有所进益。"

　　"是啊是啊！"欣宜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大声附和，"溪月姐你拳打得太好了，比我们学校的老师打得还要好看，我看红兵哥也不是你对手呢！我也想学，你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啊？"

　　溪月笑道："好啊，那明天起，你和我一样早早起床吧！"

　　"啊，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扫我的地去吧！"一听要起早床，欣宜顿时吐了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溪月莞尔，王美珍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院中的笑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振翅而去。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斑驳的光影在三人身上跳跃，仿佛也为这难得的温馨时刻镀上了一层金边。

　　然而溪月给王美珍的惊喜不仅这一点。

　　这要从王美珍主持公社食堂那会儿说起。那时物资紧缺，公社里的大锅饭总是稀汤寡水，王美珍作为妇女主任，不仅要操心各家各户的柴米油盐，还得想方设法让大伙儿吃饱肚子。溪月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便主动揽下了帮厨的活儿。她不仅手脚麻利，更有一手好厨艺，哪怕是同样的野菜粗粮，经她之手调配，总能做出几分别样的滋味来。

　　更令王美珍惊奇的是，溪月似乎对账目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繁琐的工分记录、粮食出入库的明细，她只需扫上一眼，便能将错漏之处一一指出，分毫不差。王美珍起初还半信半疑，试着让她核对了几笔旧账，结果竟真被她找出了几处因匆忙记错而导致的偏差。自此，食堂的账目便由溪月接手打理，井井有条，再无差错。

　　但是溪月不肯在人前多露面。公社的老会计只以为是王主任随着年岁增加，公事越发老辣了，并未察觉这背后竟是一个半大姑娘的功劳。王美珍乐得清静，也乐得有人分担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便顺水推舟，将这份默契维持了下来。

　　溪月也不求名分，只愿在这烟火气中寻得一方安宁，用她的方式默默回馈着这份收留之恩。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昏黄的灯整理账目，因为她总想起当年清妙师姐带她在庵中理账的场景。师姐会偷偷给她留个红薯，或半个玉米。那些清苦却温暖的记忆，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她度过一个个寂寥的夜晚。

　　欣宜与红兵也越发长进了。欣宜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变得开朗大方起来。她跟着溪月学了几招防身的拳脚，虽不及溪月那般凌厉，却也打得有模有样，平日里在村里帮衬着做些针线活计，手脚勤快，颇受邻里夸赞。

　　红兵则是勤奋苦读，不再仅仅只是做个工农兵，而且捡起书本，一边给家里赚工分，一边偷偷学习。终于，在恢复高考那年，他凭借扎实的功底和过人的毅力，一举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大队部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王美珍捧着通知书，眼眶湿润，连春花嫂子都逢人便夸红兵争气，是南山飞出的金凤凰。

　　关于大学专业，红兵和溪月讨论过，最终他选择了考古专业。他说，这几年亲眼目睹了太多珍贵文物因战乱、无知或自然侵蚀而损毁殆尽。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双手，为抚平历史的伤痕尽一份力量。几个月后，在乡里乡亲的欢送声中，秦红兵踏上了求学的列车。

　　自红兵离开后，日子更如流水般悄然滑过。

　　一晃四年过去了。红兵大学毕业尚等分配，而溪月已从当初那个失祜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五年的光阴，将她那一身功夫打磨得愈发纯熟精妙。如今的她，身形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她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淡然。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的眼睛，如今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的幽微。五年的时光，不仅赋予了她成熟的体魄，更沉淀了她的心性。她在王美珍身边协助处理公社事务，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人情往来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成了王美珍真正的左膀右臂。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溪月心中始终藏着一份未解的心结。红泥庵旧地已成一片废墟，也成了她心上的一道伤疤。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风雨交加之时，那断壁残垣间的呜咽风声便会化作梦魇，将她拉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