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灯烬》倒倒猫

2、得知凶讯 忆庵堂成长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妇女主任王美珍。
　　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见溪月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碗搁在床头凳上："醒了？喝点，暖暖身子。"
　　溪月撑着坐起来，手指下意识压了压枕头底下——蓝布包还在，粗糙的边角硌着掌心。
　　王美珍看见了，但没问。她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但指甲修得整齐。
　　"我姓王，王美珍，南山大队的妇女主任。"她语速不快，带着本地口音，"外头那丫头叫欣宜，是我外甥女，以后跟你住一间。这院子统共三间瓦房，我跟老秦住东屋，儿子红兵住中屋，西屋给你们俩姑娘。"
　　溪月捧着碗，红糖水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师父静元跟我，早些年有过命的交情。"王主任的声音低下去，"她救过我的命。所以你不用怕，在这儿，没人问你从哪来。"她顿了顿，"对外头，你就说是我远房外甥女，爹是老秦早年的战友，牺牲了。记住了？"
　　溪月点点头，红糖水滑进喉咙，甜得发苦。
　　王主任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歇着吧，晚上一家人吃个饭，认认门。"
　　帘子落下，屋里又静了。
　　溪月躺回去，听着身边欣宜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上的沉香木牌。窗外天还黑着，但她睡不着了。
　　她想起师父，想起红泥庵的那把大火，想起师姐们，不知都在哪儿。
　　庵虽然老，其实不太大，常年就三个师姐，自打溪月记事起，除了师父，就数清妙师姐和她最亲了。清妙师姐出身大户，因"克夫"名声被迫入庵，却在庵里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清妙15岁就来庵里了，她管着庵里的账房，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手咏春也能打得人找不着北，据说是家里传下的。溪月七岁那年，师姐
　　"溪月，"清妙师姐说，"女子能写会算，不光是为了考学，是为了肚里有点墨，不被人骗。"
　　师姐还教她咏春。虽不是正经拜师，却也是日日带着小溪月扎马步，出快拳。她总说“女子防身，总要会一点"。师姐的拳头又快又轻，打在木人桩上铛铛响。
　　师父有时会呵斥清妙又不够静心了，总是给溪月擦干汗，带到禅房，教溪月写字看画，溪月虽年龄小，却颇为坐得住，等到十岁余，已经是一手好丹青了，每逢庵里空闲时，师父还会打开一些抽藏的名家画作，带溪月一一鉴赏。
　　想起往日种种，溪月又痛苦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十分惶恐，庵堂似乎再也回不去了，她这突然还俗，日后饮食作息少不得一一改将过来，想起不得见师父师姐，又是一阵无声落泪，新铺的枕巾在暗夜中变得凉凉湿沉。
　　一夜过去，早上鸡鸣过后，溪月很快醒来，她知道这里不是红泥庵了，想着师父叮嘱要听“姑妈”的话，便早早起床，捡了素净的衣裳穿，用院子里冷水洗了把脸，便去了柴房帮着烧火。秦书记已经在柴房了，灶头边却坐了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黑脸少年，正是红兵，他也是昨晚回家，已经得知新来“表妹”的事，看到素净白皙的溪月，少年脸不由得又发红，只赶紧回头看灶火。秦书记看到儿子害羞笑了，温和地招呼溪月坐下，说：“这是你红兵哥，他正在县里学习，现在要过年放假了，以后有啥不懂地也可以问他。”溪月自小在庵里，见过的男性着实不多，因此也没说出话，只红脸点了点头，准备挨着小板凳坐下了。不一会儿，王主任也过来了，她看着素净的溪月眼前一亮，说：“怎么不多睡会？”溪月答说：“往日在庵..在家里也是起得早的。”王主任一笑：“好，一日之计在于晨，你以后啊也把欣宜丫头早点叫起来。我听你师父说你惯日里是要练拳的，我这院子隔墙有人，你要是愿意，到后房去，那有块石头地，让红兵帮着拾掇下，不要荒废了功夫。”红兵一听十分惊讶，更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个看着瘦弱的女孩。
　　溪月向王主任道谢，“谢啥，”王主任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但是溪月心里仍十分记挂红泥庵，她也问了出来，王主任却收起笑容，只低声说道：“这是革委会副主任黄正义起的头，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信，盯上了庵里，我和你姑父不想插手，但也没法阻挡，等过几天我会再去打听，你且安心住下。”溪月只得点头。等欣宜起床，一家人算是一起吃了早饭，饭桌上，欣宜骨碌碌转了下眼，撒娇和王主任说：“姨妈，溪月不用去读书，我也不想去读什么主义了，我想和溪月一起在家里帮您干活。”王主任无奈答：“你啊，就是自己不想学，罢了，也快散学了，最近街上人多，你们就不要出门了，特别是溪月，刚来这里，任谁打听，你都要留个心眼，多护着点。”“太好了，姨妈你对我最好了！”欣宜立刻谄媚起来，“姨妈，你今天要开会，赶紧再喝碗蛋花汤，我来给您乘！”这孩子，也不知像谁，王主任噗嗤就笑了，秦书记和红兵也宠溺地看着欣宜，甚至连溪月都似乎带了点笑。
　　等吃过饭，王主任让欣宜带着溪月到本村转转，欣宜立刻答应并拉着溪月出门了。溪月内心其实是好奇，但面上仍不显，她自小没出过几次庵，每次出庵也是跟着师父去买香烛笔墨居多，甚少到人多地方去。因此，看着村里倒出生机勃勃地样子也感觉新鲜。不多时，她们走到了一个不大的池塘边，几位妇人婶婶模样的人正在挥着芒杵洗衣呢，她们一边洗衣，一边讲着最近的事，当溪月走过她们身边时，嗓门最大的春花嫂子正说着红泥庵被火烧的事，溪月一听到红泥庵，立刻僵住，随即拉住欣宜，说走累了，在这里歇歇，就随即蹲在不远处。
　　“听说那火烧了两天两夜才烧完呢”春花嫂子对左右说，“那大殿菩萨都被砸掉了，佛龛甚至姑子们的后院都被砸了，静元老姑子本来被抓着的，结果手都快挣断了硬是冲到了火里，没出来呢，等烧完，都看不出人在哪里，都成灰了。”
　　溪月听着眼泪顿时沁出了框，她死死忍住，捂着嘴，继续听着。
　　“那几个年轻的姑子呢？”王二家的急急发问，她往日也过去那个红泥庵，感觉姑子都清高不好相处。
　　"黄正义说了要打破封建，姑子要么还俗，要么拉去劳改。"春花嫂压低了声音，"几个队上的光棍也瞎起哄，说要帮着'改造'呢。"“啊，那她们肯的？”有人惊问。“哪里有肯的，有一个当场撞了墙，还有一个模样俊的，好像会点功夫叫什么妙的。”春花嫂子看着众人都集中看她，嗓音更高了。“清妙，我见过的，确实是长得好，要不是说克夫，早就多人抢着要的。”有人补充道，春花嫂子看了一眼也慌不迭说，“对，就是她，她一听要逼着还俗，立刻就要和革命队打起来，可现场那么多男劳力在，她哪里是对手，最后还不是给拉到后山了，后来。。。后来就没见人了”春花嫂子说完也叹了一声，众人听完也纷纷哎。结果众人后面突然有个声音大喊“溪月，你怎么啦？姨妈！姨妈！” 原是溪月听到清妙师姐的遭遇，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眼前骤然发黑，直直倒了下去。众人纷纷围住，也有大喊赶紧送卫生所的，王主任也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看到塘边丢了一堆待洗衣裳，有看到最擅口舌的春花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抱起溪月往家赶。春花嫂子奇怪：“这王主任家怎么又多了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有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