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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烧庵堂 百年庙宇遭 ...

  •   1975年,岭南的冬夜,风总带着潮气,像是从竹节里浸出来的。

      红泥庵后院的那片竹林沙沙作响,溪月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远处有犬吠。她今年十三岁,自小就长在这庵里,早习惯了后山的各种声响——夜枭、落果、偶尔窜过的野狸。可今夜那犬吠声格外急,一声追着一声,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她刚想撑起身,却看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住持静元师父,只见她没披袈裟,没戴僧帽,洗得发白的僧袍有些凌乱地挂在身上。溪月从未见过师父如此模样,立刻唤了声:"师父?"

      "别出声,快起来。"静元住持快步走到溪月榻前,赶紧帮她穿好鞋袜。溪月一惊,睡意立刻消散,很快便穿好外衫,随即感到手上被覆上一股温热,低头一看,原来是师父塞给她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拿好了,快跟我走,眼睛别到处看。"

      溪月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静元拽着手腕往外走。溪月赶紧将布包塞入怀中,温热的布包为小小的身子隔绝了夜里的寒气。溪月看了一眼天上,云层深影,星光暗淡,她缩头收回目光,步伐紧紧跟着师父。

      "师父,我们去哪?"走了约莫十分钟,溪月眼看已经穿过了庵堂后面的大竹林,却仍未见师父停下脚步,便忍不住问道。

      静元回答:"快到了,你记住,今后不论谁问你,你都不是红泥庵的人,而是王主任的外甥女。"

      "王主任?那个给庵里送草药的王主任?"溪月讶然。

      "正是她。溪月,今晚庵堂有大难,你其他师姐们都各自散了,只你孤单无家。王主任与我有旧交,日后定会呵护你。"静元师父说着,声音也已哽咽。溪月从婴孩时入庵,名义上是弟子,实际上师父已把她当女儿般顾看。

      "我不要,我要和师父你一起!"溪月顿时拉住师父惊呼,"师父,你不要我了吗?我犯了错我改,你不要不要我,我……"

      "好孩子,今晚师父也无法自保,你跟着我只会受难。接下来你要仔细听我说。"

      溪月怔住,呆呆听着。

      "我红泥庵是清朝富甲胡家家庙,庵田富广且宝物众多。在庵堂暗室,这些佛宝一直受着香火供奉,其中以一盏唐代佛宝七宝琉璃灯最为耀眼,也是因为怕遭人惦记,已多年不曾请出。今晚红泥庵要遭大难,想必也是因这批佛宝而来。"静元师父快速地和溪月讲话,远处确听到一批嘈嘈攘攘的不耐之声。溪月似被吓到,紧贴着师父,眼含热泪,却听到师父声音发紧,继续道:"溪月,你虽长在庵堂,但也学了不少本事。以后你要多听王主任的话,好好读书,不要荒废所学,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过去。"

      溪月急道:"师父,那你和我一起走?"

      静元摇头:"我身为红泥庵住持,有护庵之责。"

      话末,师徒俩走到一处矮墙边。墙外是一条废弃的古道,鲜有人迹,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把式见有人影,赶紧跳下来。静元师父将溪月托上墙头,墙那头立刻有一双手接住了她——是一男一女。女的四十来岁,穿着灰布列宁装;男的裹着军大衣,腰间皮带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正是南山大队妇女主任王美珍和她的丈夫、大队书记秦书田。

      "静元师父!"王主任低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快,孩子给我。"

      溪月落入一个带着皂角味的怀抱,她挣扎着回头,看见师父的手还悬在墙头。

      "她还没剃度,算不得出家,往后就拜托您了!"静元师父只说了这一句,手缩了回去,矮墙上的灰簌簌落了几片。

      秦书记警惕地看着四周,快步上前把溪月接过来,送进骡车里。王主任又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墙头,这才快步跟上。

      车开始跑动。静元住持亦拭去眼泪,回身恢复了矮墙草丛原貌,转身坚定快速地朝竹林走去。

      溪月长这么大第一次深夜出庵,还坐着骡车,虽有些颠簸,但不影响她死死扒住车上的窗。因地势高且离庵堂外围墙近,她尚能看到一些火光在庵中聚集,心不由得再次揪起。

      静元住持快步穿过竹林时,一大片火棒的光已经铺到了她眼前。

      为首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新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没拿火棒,却拿着一个红本,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静元的僧鞋跟前。

      "静元师父。"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本地乡音特有的拖沓,"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呢?"

      静元站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黄同志,红泥庵是百年供养的佛堂,庵中皆是女流,不懂世事。若有得罪之处,我愿一力承担,还请……"

      "师父这话说的。"男人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疤跟着火光微微颤动,"眼下是什么形势,您比我清楚。封建迷信,总得破一破。我也是——为群众办事嘛。"

      他侧了侧身,示意身后让出那条被火棒照得通亮的路。

      "请吧,静元师父。该怎么表态,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庵外的骡车鞭子挥得又急又轻,秦书田低声呼道:"起火了。"溪月一听骤然抬头,死死瞪着窗外,只见红泥庵的方向腾起一道浓烟,火光舔着屋檐往上爬。她听见了——不是风声,是木门被推倒的闷响,是瓷瓶碎裂的脆响,还有师姐们的声音,被夜风撕得支离破碎。溪月大喊一声"师父",本能地想冲下车跑回庵堂去,车上王主任却立即拉住了她,哭劝道:"好孩子,这都是命,你不要看了!"随即对驾车的男人出声:"我们快些走,走外面些!"

      溪月却再次回身看向窗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像是要把它印在脑子里。她摸到脖子上那块沉香木牌,师父的体温早已散了,只剩木头凉凉的触感。最终,她体力不支,软软倒在了王主任身上。

      第二天早上,溪月醒来,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出不得声。她摸索着掀开馨香的被子,却听到一个女声:"哎呀,你醒啦!你要喝水吗?我给你拿水。"一个穿着簇新碎花上衣的女孩赶紧走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溪月。

      溪月暗哑着喉咙,问道:"我的包呢?你是谁?"

      女孩笑了一下,立刻从床边柜子上取下蓝色布包,递给溪月道:"我叫欣宜,这是我姨妈家。姨妈说以后你和我一块干活,太好了,我有伴了。我今年十二,你呢?"

      溪月没做声,只紧紧搂着布包。昨晚的温热已经没有了,现在只剩冰凉。她想到师父的叮嘱,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王主任的外甥女。欣宜立刻笑道:"哎呀,只顾着问你,我赶紧告诉姨妈去。今天是咱们公社开大会,她这个妇女主任忙得很呢!"

      溪月看着她如同小鹿般跳去。现下只有她一人,她立刻拆开了包袱,一看到这蓝花布,眼泪又要涌出。她擦了擦眼睛,只见包裹里有一本旧书和几件老式的婴儿衣裳。旧书没有名字,她翻开发现是一本建筑图样——红泥庵的暗道、密室、每一处佛龛的位置,都被墨线细细标着。她手指抚过那些线条,忽然明白了:师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等她细看,已经听到屋外有人过来,她连忙把东西放回包裹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烧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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