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风止泠柘

42、第四十二章 父子相见

　　祁征回京之后的第三天，才真正坐下来和两个儿子吃了一顿饭。
　　前两天他都在补觉，偶尔醒来喝一碗粥，又睡过去。祁安瑜知道他赶了太远的路，没去打扰。
　　第三天傍晚，祁母做了一桌子菜。
　　祁征坐在主位上，换了身干净的旧衣，头发重新束过，看着比城门口那天精神了些。颧骨上还留着赶路的风霜痕迹，没完全退下去。
　　饭桌上祁母问了几句北疆的事，祁征答得简短。
　　祁穆问了京中防务的安排，祁征也答了。
　　祁安瑜在旁边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没插话。
　　祁征吃到一半忽然开口：“安瑜，明天跟我去兵部一趟。”
　　祁安瑜抬起头：“去做什么？”
　　“你在我身边站一天。”祁征放下筷子，“不用说话，不用做事。站在那里就行。”
　　祁穆侧过头看了祁征一眼，没说什么。祁安瑜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祁安瑜跟着祁征去了兵部。
　　祁征和几位兵部官员在里间议事，说的是肃亲王那边的最新动向。
　　他的军队又往前推进了一段，前锋已经到了城门外二十里处，但还没有攻城，像是在等什么。
　　祁安瑜站在外间的廊下，能听到里面断续的说话声。
　　听不真切，但祁征的声音一直很稳。他站了一上午，中途有人给他端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
　　有人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谁。
　　祁征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他看了一眼祁安瑜，说：“走吧，回去吃饭。”
　　连着几天，祁安瑜都跟着祁征去兵部。
　　有时候站半天，有时候站一天。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
　　第四天，兵部一个姓周的侍郎从他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炷香又回来，在廊下站着，像是在等人。祁安瑜没主动搭话，那人也没开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祁征问他：“今天有人跟你说话了吗？”
　　“有个侍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姓周，以前在我麾下做过参军。”祁征说，“他来看了你一眼，是认人。以后你再来，他就不需要再看了。”
　　祁安瑜没接话。
　　他明白祁征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但他在，别人就会知道祁家的人在。
　　肃亲王的军队在城门外二十里处停了三天之后，又动了。这次没再推进，而是往后撤了五里。
　　祁穆那天从兵部回来，脸上神色比前些天松了一些。他进门就对祁征说：“他撤了五里，前锋的营帐往后挪了一截。”
　　祁征坐在正厅里听完，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粮草的消息有吗？”
　　“有。截了他一批运粮车，不多，但够他缓几天。”祁穆说，“他可能在等下一批粮草从北面运过来。”
　　祁征点了点头：“那还有几天。”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的舆图，“他粮草一到，就会攻城。不会再等。”
　　那天夜里祁安瑜坐在院子里，把父亲这几天在兵部说的话、从兵部带回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着祁征站在廊下教他绕剑柄缠绳的样子，想着父亲在城墙上说“这段土夯的墙底下比上面厚”的语气，想着他把那封信交给驿站送出去的那个傍晚。
　　那些事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像父亲从北疆一路走回来的那条路，每一步都踩得稳。
　　第二天他去西城门值夜的时候，蔚砚秋也在城墙上。
　　两个人站在箭垛旁边，城外那些营火还在原来的位置，比之前远了一些，但数量没有少。
　　蔚砚秋问他：“你父亲这几天一直带你去兵部？”
　　“嗯。”
　　“他在教你怎么站。”蔚砚秋说，“站好了，就不用再站了。”
　　祁安瑜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营火，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蔚砚秋。
　　那人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深色骑装，腰间挂着剑，手搭在城垛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蔚砚秋这些天在宫里，在太子身边，在城墙上来回跑，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你父亲回来了真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祁安瑜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最近累不累？”
　　蔚砚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习惯被问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行。你父亲回来了，我那边的事少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外，“你去兵部的事，你哥跟我说了。你在那边站着的时候，肃亲王留在城里的人如果看到你，就知道祁家的人在做什么。”
　　“我知道。”
　　“所以不用着急。”蔚砚秋说，“该做什么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他站直身，拍了拍衣摆，“我今晚还要进宫一趟，先走了。”
　　他走下城墙，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一阵就停了。
　　祁安瑜站在城墙上，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远处那些营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完那段路。
　　又过了两天，祁安瑜从兵部回来的时候，看到正厅里多了一个人。
　　蔚季燃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青色的外袍，领口的毛边被风吹得有些起球。他正跟祁征说着北疆的事，声音不大。
　　祁安瑜站在门口，蔚季燃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祁征说：“季燃送了信过来，顺便带来了一份北疆防线的更新图。”
　　祁安瑜走进去：“北疆那边还好吗？”
　　“还好。”蔚季燃说，“巡防照常，妖族那边没什么异动。”他把一封信递过来，祁安瑜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北疆的例行军报，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他把信放回桌上，蔚季燃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兵部站着？”
　　“嗯。”
　　蔚季燃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的方式和祁征很像——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就不用再问了。
　　他站起来对祁征说：“师父，我该走了。明天还要赶回北疆。”祁征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廊下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
　　祁安瑜站在正厅里没跟出去，但他看到祁征拍了一下蔚季燃的肩。动作很轻，和之前在城墙上拍他时的力道差不多。
　　蔚季燃走了之后，祁征回到正厅坐下来。他看着桌面上的舆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祁安瑜说：“明天不用去兵部了。明天开始你去城墙上，换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西城门的角楼那边。”祁征说，“那里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你在那里站着，值夜的时候不用走动，看着就行。”
　　祁安瑜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的灯还亮着，祁征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