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风止泠柘

43、第四十三章 勤王

　　祁安瑜换了位置之后，值夜的地方也跟着变了。
　　角楼在西城墙最北端，比原先那段路高出一截。从那里往外看，能一直望到官道拐弯的地方。
　　视野开阔，风也比下面大了许多，夜里站在那里，衣摆被吹得翻卷起来，袖口灌满凉意。
　　他不走动，只是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营火和官道之间的空白地带。
　　第一夜，城外很安静。第二夜也是。第三夜他站到后半夜，看到官道尽头有几点微光在移动。
　　不是营火，营火不会动。
　　那些光点从远处慢慢靠近，成纵列，走得不快。他站在那里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来个，间距均匀，像是车队。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光点拐进肃亲王营地所在的方向，消失在视野之外。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祁征，祁征听完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像在确认某个他早就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祁穆从兵部回来，带回一个更确切的消息。
　　肃亲王北面来的那批粮草已经到了，比预想的快了两天。
　　祁穆说完之后站在正厅里，等着祁征开口。
　　祁征坐在桌边，手指搁在舆图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开始，城墙上加双班。所有轮值的人不换，再多加一组。”
　　他抬起头看了祁安瑜一眼，“你照常去角楼。”
　　祁安瑜点头。那天夜里他又去了角楼。
　　风比前几夜更大，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营地，火堆比之前多了一些，分布的形状也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蔚砚秋走上角楼，站在他旁边。那件深色骑装的领口竖着，遮住了脖子。
　　“今晚可能有动静。”蔚砚秋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祁安瑜侧过头才听清。
　　“你怎么知道？”
　　“太子那边收到消息，肃亲王今晚可能会动。”蔚砚秋把手搭在角楼的木栏上，“不一定是攻城，可能是试探。你在这里能看到整段官道，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给城下的传令兵。”
　　“你呢？”
　　“我在下面。”蔚砚秋说，“西城门内侧。太子那边也派人过来了。如果角楼这边先看到动静，你点一盏灯，城下的人看到就会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祁安瑜，是一只很小的铜制灯罩，里面放着一截短烛。“放在角楼的灯座上，点燃就行。不用喊，喊了也听不见。”
　　祁安瑜接过来。
　　铜灯罩入手微凉，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他把灯罩搁在角楼的灯座上，没有立刻点燃。
　　蔚砚秋没有立刻走，在角楼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他没去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父亲回来之后，很多事情都在变快了。”说完转过身，拍了拍祁安瑜的肩，“我下去了。你在这里盯着。”
　　他走下角楼的石阶，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没了。
　　祁安瑜站在角楼上，把铜灯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正对着城下的方向。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官道。
　　夜色很深，官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他等了一段时间，远处那片营地一直安静地亮着，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偶尔调整一下脚步的方向。
　　风一直在吹。
　　到了后半夜，东边的天还没有亮，远处营地的火堆忽然熄了一片，然后另一片也熄了。
　　整个营地从原本星星点点的光变成了一片暗色。
　　祁安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火堆没有重新亮起来。他伸手按在铜灯罩上，没有点燃。
　　他在等，火堆全灭，可能是他们准备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排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道深色的水线正朝城门的方向推过来。他站在角楼上没有动，手从灯罩上移开了。
　　那不是大规模攻城。那些轮廓移动得很慢，没有火把，没有鼓声，像是想趁夜色靠近城墙。
　　他看清楚了，伸手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铜灯罩里的短烛。
　　灯光在铜罩里亮起来，从角楼上方透出去，在夜色中像一个很小的、固定的点。
　　然后他站在原处，继续看着那道水线移动，直到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命令声。
　　城墙上的人开始动了。
　　那些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比平时值夜换防的时候密得多。
　　他听到有人在喊“北段——”，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他继续站在角楼上，看着那道水线在接近城门的过程中慢慢散开，分成了几股，然后有一支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了，另外几支继续往前移动。
　　他听到城下弓弦拉紧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号令。
　　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在夜色中像一群细小的飞虫。
　　远处有人在喊叫，分不清是攻方还是守方。水线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回撤。撤得不算快，但很坚决。
　　城墙上又射了一轮箭，那些移动的轮廓消失在夜色里。
　　祁安瑜站在角楼上，铜灯罩里的短烛还在亮着。他伸手把它熄了，铜罩里重新暗下去。
　　城下的声音渐渐平息，换防的人还在来回走动。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确认远处那片营地重新亮起了几堆火，才转身走下角楼。
　　走到城下的时候，蔚砚秋正站在西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跟一个将领说话。
　　看到他下来，蔚砚秋结束了那边的对话，走过来：“看到了？”
　　“二十来个火堆全灭了。然后官道上过来一排人，分了三股，只有一股到了城墙下面。”
　　蔚砚秋点了一下头：“试探。他们想看城墙上今晚的换防时间。”他顿了一下，“你灯点得正好，再早一点会被他们看到，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祁安瑜把铜灯罩递还给他。
　　蔚砚秋接过去收进怀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宫城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祁安瑜一眼：“明天晚上还来吗？”
　　“来。”
　　“行。如果还是今晚这种情况，灯照旧。”他说完走了。
　　祁安瑜站在城门内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城墙上还有人走动，脚步声渐渐稀疏下来。他转身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
　　他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上，想着方才那道水线在夜色里散开的样子，想着那支停在远处的分队，想着城墙上的箭飞出去时划出的那些细小的弧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屋。